七月初,汴梁城。
趙構坐在紫宸殿內,面前攤開著一疊由康履和楊沂中整理的民情匯報。
窗外蟬鳴陣陣,熱浪滾滾,但殿內卻涼爽宜人。冰鑒擺在四角,散發著絲絲涼意。
“官家,太上皇的鑾駕快到黃河了,約莫五日后就能到汴梁。”康履躬身稟報,“禮部那邊已經準備妥當,德壽宮的內侍宮人也都安排好了。”
趙構點點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慢翻看著手中的文書。
那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近半個月來,汴梁城內外的各種言論。
有街頭巷尾的議論,有酒樓茶肆的閑談,有士人學子的爭論,也有軍營里士兵的私語。
“康履,你且說說,這些日子,外面都在傳些什么?”趙構放下文書,端起茶盞。
康履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本子,“回官家,這些日子,老奴讓人在城內各處收集言論,大致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坊間百姓的議論。這些百姓,大多是經歷過靖康之亂的,或是家中有人死于金兵之手的。
他們對太上皇歸來,雖然表面上也說些歡迎的話,但私下里,對官家您的支持更多。”
康履翻開本子,念道,“欽宗回來是好事,但要說讓官家退位,那不成!要不是官家,咱們現在還在給金狗當奴隸呢!”
“還有個在岳家軍當過兵的退伍老卒,在酒樓里跟人爭論,說,欽宗當年干了啥?除了投降還會啥?現在官家把燕云都打回來了,憑啥要讓位?”
趙構聽著,嘴角微微上揚。
“第二類呢?”
“第二類,是士人學子的態度。”康履的表情變得復雜了些,“這里面就有分歧了。”
“有些讀書人,尤其是年輕的學子,他們更看重官家的功績。有個太學生在國子監門口貼了篇文章,說,康王南渡,力挽狂瀾,收復失地,洗刷國恥,此乃中興之主,豈可因區區正統之名而退位?”
“但是...”康履頓了頓,“也有些老儒,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他們更注重禮法。有個原開封府的老官員,私下里跟人說,欽宗乃先帝,正統所在。
康王雖有功,但名分不正,終是隱患。若能禪讓,既全了禮法,又保了功績,豈不兩全?”
趙構冷笑一聲,“禪讓?他倒是想得美。讓朕禪讓給皇兄,然后皇兄再重新登基,這樣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就能重新洗牌,站隊邀功了,對吧?”
“官家圣明。”康履小聲說,“老奴也覺得,這些人心里打的就是這個算盤。”
“第三類呢?”
“第三類,是朝中大臣的態度。”
康履的聲音更低了,“這個...有些復雜。”
“說。”趙構揮揮手,“朕心里有數。”
“樞密院和六部的大臣,大多支持官家。尤其是韓世忠、劉光世、吳玠這些將領,還有李綱、張浚這些重臣,他們都明確表示,官家有再造社稷之功,不可退位。”
“但是,禮部和翰林院那邊,有些清流派的官員,他們雖然嘴上不敢說,但心里恐怕還是覺得,欽宗才是正統。”
趙構點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汴梁城的繁華景象。
街道上人來人往,商鋪林立,一片太平盛世的模樣。這座城,十六年前被金人攻破,化為地獄。
如今,是他趙構,一點一點把它重新建起來的。
“康履。”
“老奴在。”
“你說,那些支持朕的百姓,為什么支持朕?”
康履想了想,“因為官家有功。”
“對,也不全對。”趙構轉過身,目光深邃,“那些支持朕的百姓,大多是真正受過金國之亂的苦的人。他們見過金兵的殘暴,見過城破人亡的慘狀,見過家破人亡的絕望。”
“而那些說要朕退位,講什么正統禮法的人呢?”趙構冷笑,“你去查查,他們當年在哪里?靖康之亂的時候,他們在哪里?”
康履一愣。
“他們要么躲在江南,要么藏在鄉下,要么投降了金人當了漢奸。”
趙構一字一句地說,“他們沒受過苦,所以他們不懂。他們只知道禮法,只知道正統,卻不知道,沒有朕,他們連講禮法的機會都沒有!”
“但凡有權有勢的,總能活到最后。”趙構嘆了口氣,“死的,永遠是那些最底層的百姓。所以,百姓支持朕,因為他們知道,是朕救了他們。”
康履聽得心潮澎湃,跪了下去,“官家大義!”
“起來吧。”趙構扶起他,“朕說這些,不是要你感動,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民心可用。”趙構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些日子,外面的那些風聲,有一半是朕故意放出去的。”
康履震驚地抬起頭,“官家您...故意的?”
“對。”趙構點頭,“朕當初以太上皇之駕去迎皇兄,就是要提前給他提個醒,這天下,已經不是他的了。”
“朕又故意讓人在民間放出些風聲,有支持朕的,也有支持皇兄的。朕要看看,百姓的心,到底偏向哪邊。”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趙構笑了,“支持朕的,遠遠多過支持皇兄的。這就是朕的底氣。”
康履恍然大悟,“官家英明!有民心在,那些想搞事的人,就翻不起浪來!”
“但光有民心還不夠。”趙構走回案前,拿起朱筆,“這是宋代,武風不盛,文人掌權。
朕雖然有民心,有軍隊,但若是在名分上站不住腳,這些文人還是會說三道四。”
“所以,朕不能給他們留任何口實。”
趙構在紙上寫下一個字——“詔”。
“官家的意思是...”康履試探著問。
“朕要讓皇兄親自下詔,禪讓給朕。”趙構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若是欽宗親自下詔禪讓,那趙構的皇位就徹底坐穩了。到時候,任何人都說不出什么來。
“可是...太上皇會同意嗎?”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趙構冷笑,“朕會讓他明白,他現在除了同意,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但是...”康履還是有些擔心,“若是太上皇不肯,或者下了詔之后反悔,說是被逼的呢?”
“不會的。”趙構搖搖頭,“朕不會給他反悔的機會。而且,朕還會讓天下人都知道,皇兄是心甘情愿禪讓的。”
“怎么做?”
“造勢。”趙構站起身,背著手在殿內踱步,“輿論造勢,讓全天下的人都認為,皇兄禪讓是順應天意,是識大體,是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
“到那時候,就算皇兄想反悔,也反悔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