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
岳飛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的,連鎧甲都沒來得及脫。
“官家深夜召臣,可是有急務?”
“沒有急務。”趙構指了指棋盤,“陪朕下幾局棋。”
岳飛愣了愣,還是坐了下來。
趙構執白子,岳飛執黑子。
兩人默默地下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棋局進行到一半,趙構突然笑了,“鵬舉,你這棋下得心不在焉啊。”
岳飛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許久才落下,“臣...心中確有疑慮。”
“說來聽聽。”
岳飛沉默片刻,終于開口,“官家既然召臣來,想必也猜到了臣的疑慮。臣不明白,為何迎駕之禮,要用歸藩之制?太上皇...終究是先帝啊。”
趙構放下手中的棋子,抬頭看著岳飛,“鵬舉覺得,朕該如何迎皇兄?”
“臣以為...”岳飛咬了咬牙,“應該以復位之禮。欽宗陛下當年禪位,本是被迫,如今金人已滅,理應...”
“理應讓朕退位?”趙構打斷他。
岳飛猛地抬頭,對上趙構平靜卻帶著壓迫感的目光。
“臣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愿意。”趙構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步,“鵬舉啊,你心里其實是這么想的,朕這個皇帝當得也不錯,但皇兄畢竟是正統。
若是讓朕退位,又覺得對不起朕。若是不讓皇兄歸位,又覺得違背禮法。
所以你這幾天,就一直在這個兩難之中糾結,對不對?”
岳飛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官家...臣...臣確實...”
“你不必羞愧。”趙構轉過身,聲音變得柔和,“你這份糾結,恰恰說明你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但是,鵬舉,朕今天要告訴你一些事情。”
他走到岳飛面前,語氣變得嚴肅,“朕問你,當年汴京城破,父皇和皇兄被擄走的時候,是誰在外募兵抗金?”
“是...是官家。”
“宗澤死后,是誰頂著滿朝文武的反對,堅持北伐?”
“是官家。”
“這幾年來,是誰支持你一寸一寸地把失地奪回來?是誰讓大宋重新站起來?”
岳飛低下頭,“是官家。”
“那你告訴朕,若是朕現在退位,把皇位還給皇兄,這幾年的努力,這數十萬將士的鮮血,這千千萬萬百姓的期待,算什么?”
趙構的聲音越來越重,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岳飛心上,
“朕退了,皇兄上位,然后呢?他會重用當年那幫主和的大臣?還是會清算當年沒有救他的人?
你岳飛,會不會也在被清算之列?”
“臣對天發誓,絕無二心!”岳飛猛地站起來。
“朕知道你沒有二心。”趙構按住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但是,鵬舉,這天下的人心,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他重新坐回棋盤前,拿起一顆白子,
“你看這棋盤。黑白分明,對吧?但朝堂不是棋盤,人心更不是黑白分明。皇兄若是回來,哪怕朕真的讓出皇位,你以為就能相安無事?”
“會有人挑撥,會有人站隊,會有人借著正統的名義做文章。到最后,不是朕死,就是皇兄死。這大宋,又要重新陷入內亂。”
岳飛渾身一震。
“所以,朕不能退。”趙構的聲音變得堅定,“不是朕貪戀這個位子,而是朕退了,大宋就完了。”
他看著岳飛,目光灼灼,
“鵬舉,朕今天把話說明白。皇兄回來,朕會好好待他。但這皇位,朕不能讓。這不是朕一個人的皇位,這是大宋萬萬百姓的希望,是你們這些將士用命換來的江山。”
“朕問你,你愿意支持朕嗎?”
這句話,直接把問題擺到了臺面上。
岳飛看著趙構,看著這個曾經懦弱的康王,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帝王。
他突然想起了這幾年的點點滴滴。
是趙構給了他兵權,是趙構支持他北伐,是趙構在所有人都說他是莽夫的時候,依然信任他。
而欽宗呢?
當年在汴京,欽宗重用的是誰?是那些主和的文臣,是那些只會紙上談兵的清流。
若是欽宗真的歸位,第一個被清算的,恐怕就是他這個“擅自北伐”的武夫。
“臣...”岳飛的聲音有些沙啞,“臣愿誓死追隨官家。”
說完這句話,他感覺肩上的重擔突然輕了許多。
是啊,他想明白了。
忠君,不是愚忠。
他忠的,是能帶領大宋走向強盛的明君,而不是那個曾經軟弱無能的先帝。
趙構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站起身,親手扶起岳飛,
“好!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但是,官家...”岳飛猶豫了一下,“若是有人借著迎駕之事,在朝堂上發難,臣該如何應對?”
“不用應對。”趙構淡淡道,“朕自有安排。你只需要記住一點,你是大宋的柱石,是朕最信任的將軍。無論外面有什么風浪,你只管守好你的軍隊,護好你的將士。其他的,朕來處理。”
“臣遵旨!”
岳飛行了一個軍禮,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趙構才重新坐回棋盤前。
他拿起一顆白子,輕輕放在棋盤中央。
“康履。”
“老奴在。”
“傳朕旨意,韓世忠和劉光世,讓他們加快行軍速度。朕要在皇兄到幽州之前,把陣勢擺好。”
“是。”
三日后,汴梁。
德壽宮修繕完畢。
這座宮殿位于皇城東北角,遠離朝堂,四周都是高墻。
雖然富麗堂皇,但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籠。
禮部尚書朱勝非站在宮門外,看著工匠們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朱大人,這宮殿...會不會顯得太...”一個副手小聲說。
“太什么?”朱勝非轉過頭。
“太...太偏僻了。”副手咽了咽口水,“而且這四周的侍衛,都是禁軍精銳,看起來不像是保護,倒像是...”
“像是監視?”朱勝非冷笑一聲,“你說對了。官家就是要讓太上皇知道,這德壽宮,進來容易,想出去,可就難了。”
“可是...若是太上皇不肯入住呢?”
“不肯?”朱勝非搖搖頭,“由不得他。禮部已經擬好了詔書,等太上皇一到汴梁,立刻宣讀。
到時候,天下人都知道,太上皇享清福去了,誰還敢說三道四?”
“高明啊...”副手感嘆。
“這哪是高明,這是官家的布局。”朱勝非看著遠處的紫宸殿,“官家這一手,既保全了太上皇的性命和尊嚴,又徹底斷了他重新執政的可能。
既講了情分,又守住了權力。一箭雙雕。”
“若是有人在背后煽動,說官家不孝呢?”
“煽動?”朱勝非冷笑,“誰敢煽動?官家已經放話了,誰敢以國事叨擾太上皇,視同謀逆。
這話是什么意思,你聽不出來?”
“是說...不許太上皇參與朝政?”
“對。而且,不許任何人去德壽宮私下拜見太上皇。”朱勝非壓低聲音,“官家這是要把太上皇徹底架空,讓他成為一個吉祥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