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
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權謀家,而是一個在這個破碎時代里,獨自扛著大廈將傾之木的孤勇者。
她想起了自己半生漂泊,想起了那一箱箱遺失在逃難路上的金石字畫,想起了丈夫趙明誠死前的遺憾。
是啊,如果大宋亡了,名節又在何處安放?
李清照深吸一口氣,眼眶漸漸紅了。她不需要再問了,緩緩整理衣冠,這一次,她的神色不再是猶豫,而是莊重。
“官家今日之言,如雷貫耳。”
李清照鄭重下拜,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金石之音,“臣妾一介女流,不懂朝堂算計。但臣妾知道,這汴梁城的煙火,是官家點燃的。”
“若史筆如刀,要剮官家,那便請讓妾身這支筆,先為官家擋上一擋。”
一旁的陳與義閉上眼,長嘆一聲,松開了緊皺的眉頭,“意氣傾人命,戎馬關山北...罷了,罷了!”
他向趙構深深一揖,“官家說得對,死人是講不了禮法的。這罵名,臣陪官家背了。”
張元幹更是熱淚盈眶,他猛地抓起地上的幅巾重新戴好,大聲道,“官家!您若真能守住這大宋江山,別說是寫幾首詞,就是讓草民把心挖出來給天下人看,草民也認了!這筆,草民執了!”
趙構看著眼前這三位終于被折服的大才,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三個人,這是大宋文壇最堅硬的三根脊梁。
既然連他們都愿意為自己背書,那這天下的士子之心,便已在掌握之中。
“好。”
趙構扶起三人,目光堅定,“朕向你們承諾,只要朕在一天,必不負諸位今日之義,更不負這天下百姓!”
三位文壇巨匠既然應允,便再無半分拖泥帶水。
當夜,紫宸殿偏殿燈火通明。康履親自研墨,楊沂中在旁侍立,這三人仿佛回到了當年意氣風發之時,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吟風弄月的閑散詞人,而是為了大宋國運執筆的戰士。
次日清晨,三篇風格迥異卻同樣震撼人心的文章,隨著汴梁城第一縷陽光,流向了大街小巷。
李清照所作《中興頌》,不談朝堂權謀,只寫民生冷暖。
她以女性特有的細膩筆觸,描寫了昔日金兵鐵蹄下的慘狀,對比今日汴梁城重燃的煙火。
“昔年倉皇辭廟日,垂淚對宮娥,今朝北望王師定,鐵馬護山河。”
她在文中寫道,那個在深宮中獨自咽下苦果,用瘦弱肩膀扛起破碎山河的年輕帝王,為了讓百姓能吃上一口熱飯,為了讓流離失所的婦孺能有個家,熬白了多少鬢發。
這篇文章,像是一顆催淚彈,精準地擊中了汴梁百姓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張元幹則揮毫寫下《河北行》。他的文字如刀似劍,那是寫給軍中將士看的。
他寫趙構如何頂住滿朝主和派的唾沫,如何在深夜對著地圖獨坐天明,如何將國庫最后的銀兩送往前線。
“君王不惜身后名,且把頭顱賭太平!”
這等豪言壯語,配上趙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形象,讀來令人熱血沸騰。
而陳與義的《圣德論》,則是寫給天下讀書人和士大夫看的。
他引經據典,不再糾結于枯燥的禮法長幼,而是大談天命唯德。他用極具邏輯的筆鋒剖析,能在亡國滅種之際挽狂瀾于既倒者,方為天選之子。
能讓四海歸心、萬民安樂者,才是真正的正統。
文末那句社稷為重君為輕,何人可當再造功,更是直接將趙構推上了與漢光武帝劉秀并肩的高度。
在趙構有意的推波助瀾下,這三篇文章通過邸報,雕版印刷,說書人,歌女之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席卷了大江南北。
效應,立竿見影。
汴梁城外的軍營里。
一名識字的都頭站在土臺上,手里捏著張元幹的《河北行》,大聲朗讀給底下的弟兄們聽。
當讀到那句君王不惜身后名時,這些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一個個眼眶通紅。
“直娘賊!”一個滿臉刀疤的老兵狠狠抹了一把臉,“俺以前只當官家坐在那金鑾殿里享福,哪知道官家過得比咱們還苦!為了咱們能打勝仗,官家連名聲都不要了,咱們要是再不賣命,還是人嗎?”
“趙官家萬歲!北伐萬歲!”
震天的呼喊聲在校場上空回蕩,軍心在這一刻,被前所未有地凝聚在了趙構一人身上。
市井坊間的茶樓瓦舍內。
說書人醒木一拍,講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李易安筆下的《中興頌》。
講到動情處,臺下的百姓無不掩面而泣。
“咱們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官家拿命換來的啊。”一位大娘擦著眼淚,“那欽宗……雖然也是皇帝,可當年金人來的時候,他也沒護住咱們啊。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安穩了,要是換了人,這好日子還能有嗎?”
“就是!我就認趙官家!誰要是敢讓官家受委屈,我第一個不答應!”
民意如水,此刻卻匯聚成了護衛趙構的最堅實的堤壩。
而在最難攻破的士林之中,風向也悄然變了。
國子監和太學里,原本還在爭論禮法正統的學子們,此刻手里都捧著陳與義的文章。
陳與義是誰?那是簡齋先生,是士林領袖!連他都說了趙構是天命所歸,那些死抱著老黃歷的腐儒,瞬間就成了不知變通的笑話。
“簡齋先生說得對,社稷為重。若是為了虛名而置天下蒼生于不顧,那才是最大的不仁!”
許多年輕的士子開始在街頭張貼大字報,聲援趙構,甚至有人寫詩諷刺那些企圖利用欽宗復辟來謀取私利的舊官僚。
短短數日,整個大宋的輿論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轉。
之前那些暗流涌動的迎駕復位之聲,在浩浩蕩蕩的民意洪流面前,徹底銷聲匿跡。
是全天下對趙構這位中興之主的狂熱崇拜,以及對即將歸來的欽宗趙桓的一種微妙態度——
那不再是迎接一位歸來的君主,而是帶著一種警惕,看著一位即將榮養天年的太上皇。
紫宸殿內。
康履看著各地送來的急報,激動得手都在抖:“官家!神了!真是神了!如今汴梁城里,連三歲孩童都在唱念官家的好。那些原本還想借題發揮的御史臺官員,現在一個個都閉門謝客,生怕被人說是不識大體。”
趙構看著窗外,嘴角勾起笑意,“這就是輿論的力量。”
他緩緩轉動手中的玉扳指,目光深邃,“這三位大才,抵得上十萬雄兵。”
“現在,舞臺已經搭好,燈光已經亮起,觀眾也已經就位。”
趙構站起身,望向北方,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光芒。
“皇兄,你可以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