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漫長而壓抑的旅途。
車輪碾過干硬的黃土官道,揚起的塵土鉆進車廂的縫隙,嗆得趙桓一陣咳嗽。但他顧不上這些,他更在意的是車窗外那個騎著高頭大馬,身姿挺拔的背影。
岳飛。
大宋如今最鋒利的刀,也是趙桓此刻心中最大的倚仗,至少他自己是這么認為的。
“岳將軍。”趙桓掀起車簾的一角,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還有幾日可渡河?”
前方的戰(zhàn)馬停住了蹄步。岳飛勒轉(zhuǎn)馬頭,并未下馬,只是在馬上微微欠身。
“回陛下,依此行軍速度,三日后可抵黃河渡口。”
趙桓擠出一絲笑容,“這一路辛苦將軍了。朕……記得,當年你還在宗澤麾下時,便已顯露頭角。如今看來,宗老果然慧眼識珠。”
他試圖拉近關(guān)系,提起宗澤,是想喚起岳飛對靖康舊事的共鳴,對先帝的舊情。
然而,岳飛的面色如古井無波,隔著冰冷的鐵甲,趙桓完全看不透這個武人在想什么。
“末將職責所在,不敢言苦。宗帥教誨,末將時刻不敢忘。”岳飛的聲音四平八穩(wěn),“陛下若無其他吩咐,末將這便去巡視后隊了。”
“哎,將軍留步……”趙桓急忙伸手,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朕還有些話,想與將軍徹夜長談。關(guān)于這幾年金人的虛實,關(guān)于汴梁的防務(wù),還有……”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還有當年父皇臨終前的一些遺命。”
這話里的暗示已經(jīng)極其露骨了。
岳飛的目光終于在趙桓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瞬間洞穿了趙桓那點可憐的小心思。
片刻后,岳飛垂下眼簾,抱拳道,“軍中規(guī)矩,主將夜間不可離營,亦不可私會貴人。陛下若有關(guān)于金人的軍情,可寫成手書,末將自會呈送官家御覽。至于先帝遺命……”
岳飛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如今官家圣明,早已繼承大統(tǒng),光復(fù)河山。先帝在天之靈若知大宋中興,定然欣慰。陛下只需安心歸養(yǎng),便是對先帝最好的盡孝。”
說完,岳飛不再停留,一抖韁繩,“駕!”
戰(zhàn)馬長嘶一聲,揚起一片塵土,將趙桓那句未出口的挽留狠狠堵在了喉嚨里。
趙桓僵在窗口,看著岳飛遠去的背影,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一次,兩次,三次。
這一路上,他試圖用各種理由接近岳飛,暗示自己的正統(tǒng)身份,甚至許下重利。
但岳飛就像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水潑不入。那種無聲的拒絕,比直接的呵斥更讓趙桓感到絕望。
他頹然倒回車廂內(nèi),手指死死抓著坐墊。
“九弟啊九弟……”趙桓喃喃自語,聲音中帶著一絲恐懼,“你究竟給這天下灌了什么迷魂湯?連岳飛這樣的忠義之士,都對你死心塌地?”
一種極度不妙的預(yù)感,像毒蛇一樣纏上了他的心頭。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走向皇位,而是在走向一張早已編織好密不透風的大網(wǎng)。
……
隨著隊伍離汴梁越來越近,軍中的氣氛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起初只是幾個識字的斥候在傳閱幾張皺巴巴的紙,后來變成了火頭軍在灶臺邊議論,再后來,連行軍的間隙,都能聽到士兵們激昂的吼聲。
“王貴!”
岳飛的中軍大帳內(nèi),他剛卸下沉重的兜鍪,便聽到外面一陣喧嘩。
副將王貴掀簾而入,手里捏著幾張紙,神色有些復(fù)雜,“大哥,這幾篇文章,都在軍中傳瘋了。”
“什么文章?”岳飛接過來看了一眼。
第一眼,是張元幹的《河北行》。第二眼,是李清照的《中興頌》。第三眼,是陳與義的《圣德論》。
岳飛越看,眉頭舒展得越開,最后竟忍不住拍案叫絕,“好!好個君王不惜身后名!好個社稷為重君為輕!寫得透徹!寫得痛快!”
他這幾年在前線拼殺,最苦的不是金人的鐵浮屠,而是朝堂背后射來的冷箭,是那些不知兵事的文官的嘰嘰歪歪。
如今這三篇文章,字字句句都說到了武人的心坎里,替他們,也替官家,把這幾年受的委屈全說出來了。
“大哥,現(xiàn)在下面的兄弟們都炸鍋了。”王貴撓了撓頭,“那些不識字的大頭兵,聽文書念完這文章,一個個哭得稀里嘩啦的,都在喊著誓死效忠官家。
剛才前鋒營那邊還差點因為爭論誰更擁戴官家而打起來。”
岳飛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是好事。軍心可用。”
“可是……”王貴指了指后方那輛特殊的馬車方向,壓低聲音道,“那位爺還在隊伍里呢。這么大的動靜,肯定瞞不住。
若是讓他聽見了,或者是看見了這些文章,會不會……不太好?畢竟面子上……”
“瞞?為何要瞞?”
岳飛放下手中的文章,走到帳口,看著遠處連綿的營火。
此時,營地里隱約傳來士兵們粗獷的歌聲,唱的正是根據(jù)李清照詞作改編的小調(diào)。歌聲悲壯,穿透夜空。
“王貴,你覺得這幾篇文章,說的是假話嗎?”岳飛問。
“那哪能是假話!”王貴眼睛一瞪,“官家這幾年怎么過來的,咱們最清楚。那是真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金人干!沒官家撐著,咱們早就在江南喂魚了。”
“既然是真話,那便讓他看。”岳飛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不管能不能管住,都沒必要管。這是天下的大勢,是人心所向。”
“大哥的意思是……”
“送過去。”岳飛指了指桌上的文章,“若是那邊有人來問,或者他想看,就給他一份。不用藏著掖著。”
“得令!”王貴嘿嘿一笑,心里那點顧慮全消了。他也早看那個只會在車里哼哼唧唧的“太上皇”不順眼了。
……
夜深了。
趙桓的車駕被層層禁軍護衛(wèi)在中央,但這看似森嚴的保護,此刻更像是一種囚禁。
外面的歌聲和議論聲,雖然隔得遠,但還是順著夜風飄進了趙桓的耳朵里。
“什么再造社稷……”“什么唯德是舉……”
“哭什么……都在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