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桓在車廂里焦躁不安。
從昨天開始,他就發現送飯的軍卒看他的眼神變了。以前是冷漠,現在似乎多了一絲憐憫,甚至還有幾分鄙夷。
這種眼神讓他如芒在刺。
“來人!來人!”趙桓猛地拍打車壁。
過了一會兒,車簾被掀開,不是之前的那個小太監,而是岳飛的親兵。
“陛下有何吩咐?”親兵不卑不亢。
“外面在吵什么?成何體統!軍營重地,為何如此喧嘩?”趙桓擺出帝王的威嚴,厲聲喝問,“還有,他們在念什么東西?給孤拿來!”
親兵似乎早有準備,從懷里掏出幾張折疊整齊的紙,雙手呈上,“回陛下,這是近日汴梁傳來的文章,軍中將士感念官家恩德,正在傳閱。
元帥說了,陛下若想看,便呈給您。”
趙桓一把抓過那幾張紙,親兵退了出去,放下了厚重的車簾。
趙桓顫抖著手,展開了第一張。
是李清照的。
這一看,他就再也移不開眼睛。
“……忍看九州同陸沉,卻將孤勇換太平……”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趙桓讀著讀著,手開始發抖。他雖然治國無能,但文學造詣并不低。他能讀出這文字背后蘊含的巨大力量。這不是普通的詩詞,這是民心。
李清照在文中,沒有罵他趙桓一句,但每一句贊頌趙構的話,都像是一個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她在告訴天下人,當你趙桓在金營里為了活命吃發霉饅頭的時候,趙構正在為了這天下的百姓拼命!
“好……好筆力……”趙桓咬著牙,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他又展開第二張,張元幹的《河北行》。
一股撲面而來的殺伐之氣讓他呼吸一窒。這文章里,把趙構塑造成了一個披堅執銳、戰無不勝的軍神。
趙桓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岳飛對他如此冷淡,為什么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充滿了鄙夷。
在這些刀口舔血的軍漢眼里,他這個丟了京城、喪權辱國的廢帝,跟那個帶他們打勝仗的九弟比起來,簡直就是云泥之別!
最后,是陳與義的《圣德論》。
如果說前兩篇是感性上的沖擊,那這一篇就是理性上的宣判。
陳與義用無可辯駁的邏輯,論證了趙構登基的合法性,論證了禪讓的必要性。
當趙桓讀到那句天命無常,唯有德者居之時,他手中的紙飄然落地。
“呵……呵呵……”趙桓突然笑了起來。
“九弟啊九弟,皇兄真是小看你了。”
他跌坐在軟塌上,仰頭看著昏暗的車頂,眼中最后一絲名為野心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他原以為,自己最大的敵人是金人,或者是岳飛這些手握兵權的武將。
他以為只要回到汴梁,憑借長兄為父,先帝正統的名分,再加上一些老臣的支持,怎么也能跟趙構掰一掰手腕。
但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趙構根本沒打算用武力對他怎么樣。趙構用這幾張紙,用這三個文人,直接挖斷了他的根。
在還沒到汴梁之前,在還沒見到文武百官之前,趙構就已經通過這些文章,把全天下的民心、軍心、士心,統統收走了。
留給他趙桓的,只有無能,失德,過氣的標簽。
就算他現在強行要復位,這天下的百姓答應嗎?這軍中的將士答應嗎?恐怕不用趙構動手,光是這滔滔民意,就能把他淹死!
“手段……好手段……”趙桓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他想起了岳飛那冷漠的眼神,想起了親兵那憐憫的目光。
原來,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就不是什么皇帝了,他只是一個必須要配合演完這場兄友弟恭,禪讓大典戲碼的工具。
“罷了……”趙桓閉上眼睛。
他彎下腰,顫巍巍地撿起地上那幾張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案頭。
既然爭不過,那就認命吧。
至少,認了命,還能當個太上皇,還能在德壽宮里茍延殘喘。若是不認……看著張元幹那殺氣騰騰的文字,趙桓毫不懷疑,那個曾經怯懦的九弟,如今絕對有膽量讓他病逝在回京的路上。
汴梁城的七月,驕陽似火,卻擋不住全城沸騰的熱浪。
南薰門外,黃土墊道,凈水潑街。五色旌旗在城頭獵獵作響,一直延伸到十里長亭。
這不僅是迎接歸來的趙桓,更是迎接先帝徽宗的靈柩還鄉。大宋的禮部在朱勝非的親自操持下,將這場迎駕大典辦得空前隆重。
只是這隆重之中,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趙構身著素服,并未穿龍袍,只戴一頂翼善冠,早早便立于城門之外。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按品級排開,黑壓壓的一片。左側是以張浚,李綱為首的文官集團,右側則是韓世忠、劉世光等武將勛貴。
至于岳飛,因護送鑾駕之責,此刻正伴隨在車駕之旁。這一日,汴梁城萬人空巷。不僅是官員,更有無數百姓、太學生擁擠在御道兩旁。
他們眼神熱切,但這熱切多半不是沖著那輛緩緩駛來的舊日御輦,而是投向那個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的年輕帝王。
“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只見地平線上,煙塵滾滾。先是一隊精銳的背嵬軍騎兵開道,緊接著,是巨大的靈車,載著徽宗的梓宮。
最后,才是那輛象征著欽宗身份的鑾駕。
隊伍在距離城門百步之外停下。天地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趙構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悲喜交加的神情。他甚至沒等身邊的康履攙扶,便快步走下御階,向著那鑾駕奔去。
“皇兄!皇兄受苦了!”這一聲呼喚,情感飽滿,聲淚俱下,瞬間傳遍了全場。
車簾掀開,趙桓在內侍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了下來。
看著眼前這座熟悉又陌生的汴梁城,看著那高聳的城墻,再看著那個向自己奔來的九弟,趙桓一陣恍惚。
十六年了。當年的斷壁殘垣,如今已是金碧輝煌。當年的滿目瘡痍,如今已是盛世氣象。而這一切,都不屬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