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殺得好!”
趙桓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皇兄圣明!”趙構大笑一聲,隨即又指了指另一邊。那里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將軍,正是岳飛。
“皇兄,這位便是鵬舉。這一路護送皇兄,也是辛苦了?!?/p>
岳飛聞言,立即起身,走到殿中,單膝跪地,甲胄撞擊地磚發出清脆的響聲,“臣岳飛,參見陛下?!?/p>
趙構并沒有讓岳飛立刻起來,而是看著趙桓說,“皇兄當年在汴梁時,似乎不太喜歡武人?
朕記得,當年的樞密院,可是被那幫只會清談的文官把持著,克扣軍餉,刁難武將,這才導致金兵南下時,京城無兵可用?!?/p>
趙桓低著頭,不敢接話。這是在翻舊賬,是在當眾揭他的短。
“但朕不同?!壁w構站起身,走下御階,親自扶起岳飛,甚至還幫岳飛拍了拍肩膀。
這一舉動,讓在座的武將無不感動,韓世忠更是眼眶發熱。
“朕以為,大宋的江山,是靠他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貪官污吏朕要殺,但對于像鵬舉這樣的忠臣良將,朕不吝賞賜,更不吝信任!”
趙構拉著岳飛的手,轉過身面對趙桓,“皇兄,若是有人想動朕的將軍,想壞大宋的長城,您說,朕該不該答應?”
這是一道送命題。趙桓聽懂了。趙構這是在警告他,別想打兵權的主意,也別想用正統的名義去壓制這些武將。
因為這些武將,只認趙構。“不……絕不該答應?!壁w桓連忙表態,“岳將軍乃國之棟梁,誰敢動他,便是大宋的罪人。”
“皇兄果然還是那個識大體的皇兄?!壁w構滿意地松開岳飛,“鵬舉,聽到陛下的夸獎了嗎?還不謝恩?”
“謝陛下!”岳飛抱拳,聲音洪亮。
宴席繼續進行,但味道已經完全變了。
趙構一會兒聊起江南的水利興修,一會兒談起燕云的防務部署,每一件事都如數家珍。他講如何在大災之年調配糧食,講如何在國庫空虛時發行會子穩定經濟,講如何改革科舉選拔實干人才。
他在展示他的治國之能。
趙桓坐在一旁,聽得冷汗直流。他發現,趙構說的這些,很多他連聽都聽不懂。
他當皇帝那幾年,整天就在后宮畫畫,或者在前朝聽那些大臣吵架。對于真正的治國之道,對于這龐大帝國的運作,他竟是如此陌生。
相比之下,那個侃侃而談、舉手投足間充滿自信的九弟,才像是一個真正的天子。而他,就像個竊居高位的廢物。
酒過三巡,趙構似乎有些微醺。他端著酒杯,側身靠近趙桓,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皇兄啊……這幾年,朕真的很累?!壁w構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疲憊,“每天一睜眼,就是幾十萬張嘴等著吃飯,就是幾千里的邊防等著要錢。有時候朕就在想,若是皇兄當年沒走,這擔子還在皇兄肩上,那該多好。”
趙桓的心臟猛地收縮。這是試探?還是陷阱?“九……陛下說笑了?!壁w桓斟酌著措辭說道,“陛下天縱英才,乃中興之主。若非陛下,大宋早亡了?;市衷诒眹?,每每聽到陛下的消息,都是既慚愧又欣慰?!?/p>
“是嗎?”趙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皇兄這次回來,看著這汴梁城,看著這滿朝文武,就沒有什么想法?比如……重掌大寶,再治天下?”
“沒有!絕沒有!”趙桓嚇得差點把酒杯打翻,聲音都變了調,引得臺下不少大臣側目。
他急切地抓住趙構的衣袖,“九弟!哥哥我現在只想找個清凈地方,吃齋念佛,了此殘生。這天下只能是你的!”
他是真的怕了。這一天的經歷,從城門口的冷遇,再到這滿朝文武對他視若無睹的態度,已經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他知道,如果自己敢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野心,甚至哪怕只是猶豫一下,今晚這杯酒,可能就是斷頭酒。
趙構看著趙桓那副驚恐萬狀的模樣,眼中的冷厲慢慢消散。
他輕輕拍了拍趙桓的手背,“皇兄言重了。朕怎么會不信皇兄呢?”
趙構端正坐姿,高舉酒杯,對著滿朝文武大聲道,“皇兄方才說,大宋如今國泰民安,全賴將士用命,百官盡責。他老人家決意在德壽宮頤養天年,不再過問紅塵俗事,只愿為大宋祈福!”
“來,讓我們共飲此杯,祝皇兄福壽安康!”
群臣瞬間會意,齊刷刷舉杯,“祝陛下福壽安康!官家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桓顫抖著舉起酒杯,將那杯苦澀的酒一飲而盡。他知道,這件事算是定局了。
明天,不,甚至不用等到明天。今晚回去,他就得立刻寫那封禪讓詔書。而且要寫得情真意切,要寫得感人肺腑,要讓全天下人都覺得,是他趙桓哭著喊著要把皇位塞給趙構的。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在這座名為權力的斗獸場里,他已經是一頭被拔光了牙齒的老獸,除了搖尾乞憐,別無選擇。
宴席散去,月上中天。趙構站在紫宸殿的臺階上,看著趙桓的軟轎消失在夜色中。
“康履?!?/p>
“老奴在?!?/p>
“去準備一下,明天的大朝會,要熱鬧一些?!壁w構抬頭看著那輪明月,“李易安他們寫的那些文章,明天可以刻碑了。就立在德壽宮門口,讓皇兄每天都能看到?!?/p>
“這……是不是太狠了些?”康履小心翼翼地問。
“狠?”趙構輕笑一聲,轉身向深宮走去,“讓他看著那些文章,他才能時刻記住,這太上皇的位子是怎么來的。只有他怕了,這大宋,才能真的安穩?!?/p>
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一片落葉。舊的時代,終于徹底落幕了。
德壽宮內紅燭搖曳,趙桓伏在案牘前,手心滿是冷汗,筆尖懸在素帛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他深知,這封詔書不僅僅是權力的交接,更是他的免死金牌。
他用顫抖的手蘸飽墨汁,開頭便寫道,“朕才德薄弱,致使中原淪喪,百姓蒙難……”
他不僅要寫趙構的英明神武,更要極力貶低自己,將自己描述成一個心力交瘁、唯愿禮佛的罪人。
垂拱殿內,趙構正負手而立,案頭上放著幾卷即將刻碑的雄文。他聽著內侍關于德壽宮動靜的匯報,嘴角勾起弧度。
帝王的仁慈總是吝嗇的,他給趙桓留了性命與尊榮,但也要在這尊榮之下,鋪滿讓對方永世不得翻身的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