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不夜城。
與北地的肅殺不同,這里依舊燈火如晝。然而在繁華的背后,戶部衙門內卻是愁云慘淡。
算盤的撥打聲如同急促的暴雨,敲打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報——北線急遞!燕山路三處糧站被毀,商隊受阻,原本預定運往關外的五萬石糧草,損耗過半!”
戶部尚書孟庾看著手中的戰報,感覺心都在滴血。
他轉頭看向坐在上首的趙構,聲音干澀:“官家,不能再這么耗下去了。這一個月,不夜城的稅銀雖然日進斗金,但這北邊的窟窿也越來越大。
護糧要增兵,修橋要錢,死傷撫恤要錢……這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往北邊淌,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朝堂之下,幾位文官早已按捺不住。
“官家!”一名諫官痛心疾首地出列,“金國既滅,完顏皇室已成階下囚,北地本該休養生息。
如今為了幾個流寇,朝廷每日耗費萬貫,還要維持龐大的軍器監開銷。這簡直是拿不夜城的膏脂,去填北地的無底洞?。 ?/p>
“是啊,官家。打仗是為了求利,如今這仗打得全是虧空。依臣看,不如暫緩北進,緊守關隘即可。”
趙構坐在龍椅上,手中把玩著那枚從前線送回來的私鑄鐵牌。
他聽著下面的嘈雜聲“虧空?”
趙構輕笑一聲,將鐵牌扔在御案上。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狠狠點在燕山一線,“金國是滅了,但在金國尸體上吃得滿嘴流油的那些豪強、軍閥、走私商,
他們還在!他們不希望大宋的規矩立起來,不希望朕的水泥路通過去,更不希望朕的稅吏查到他們的莊園里!”
“康履?!壁w構淡淡地喚了一聲。
“奴婢在?!?/p>
“告訴他們,治國若是怕花錢,那贏了仗也沒有意義。”趙構轉過身,目光如炬,“誰說這是花錢?這是止血!現在不把這根刺拔出來,等他們把北地爛透了,大宋流的血,就不止是銀子了!”
“傳旨岳飛:別給朕省錢。朕只要結果,哪怕是用銀子砸,也要把這幫殘牙給朕砸碎!”
燕山大營,中軍帳。
巨大的沙盤前,幾名統制官爭得面紅耳赤。
“大帥!這幫賊寇太滑了!今日在東邊燒糧,明日在西邊毀橋。末將請令,分兵五路,把這一帶的山溝全梳一遍!”
“對!咱們背嵬軍什么時候受過這種鳥氣?一定要追上去,把他們的老巢翻出來!”
岳飛站在沙盤前,雙手撐著邊緣,目光沉靜。
他沒有看那些激動的將領,而是死死盯著那條蜿蜒的水泥官道。
“追?”岳飛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爭吵聲瞬間平息。
他抬起頭,豎起三根手指,問了三個問題。
“這燕山幾百條溝壑,你們追得上嗎?”
眾將語塞。
“就算追上了,那是他們的地盤,若是遇伏,能全殲嗎?”
眾將低頭。
“就算你們拼死殲滅了一股,下一股呢?這北地有多少藏污納垢的塢堡,你們殺得完嗎?”
大帳內一片死寂。
岳飛直起身子,從沙盤上拔起一面代表宋軍的紅旗,狠狠插在官道的中央。
“他們要的,就是我們分兵。就是讓我們疲于奔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山里亂撞,最后把軍費耗空,把士氣拖垮?!?/p>
岳飛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他們不是來打贏的,是來讓我們自己輸的。”
“傳令下去,不追了?!痹里w的聲音冷得像鐵,“給他們一條路,讓他們自己來?!?/p>
……
三日后,燕山鷹嘴口。
這里是官道必經的一處狹窄谷地,兩側山勢陡峭。
然而此刻,這里卻不像個戰場,倒像個大工地。
數千名工兵和民夫正在官道兩側瘋狂挖掘。
他們并沒有修筑高聳的城墻,而是沿著山腳挖出了一排排半人深的壕溝,溝前堆起了不起眼的土木胸墻。
“大帥這是要做什么?”一名新來的偏將看得滿頭霧水,“這看起來像修城,不像打仗啊。咱們不主動出擊,就在這等著?”
正在指揮布置的一名背嵬軍統領擦了擦汗,嘿嘿一笑:“大帥說了,打仗本就該像修城。
修好了,那就是閻王殿。你只要敢來,那就是死。”
這時,一隊插著軍器監旗幟的車隊緩緩駛入谷口。
車上卸下來的,不是刀槍劍戟,而是整整二十門剛剛出廠的虎蹲炮改進型。
趙構欽定的野戰輕型炮。
每一門炮的炮身上,都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刻著監造工匠的名字和編號。
“按照大帥吩咐,交叉部署,形成倒八字射界?!避娖鞅O的隨軍技師手里拿著圖紙,指揮著士兵將火炮推入預設的炮位,“側溝導向要挖好,別讓后坐力把土墻震塌了。”
夜色降臨,無月,風高。
正如岳飛所料,那幫鬼來了。
他們早已習慣了宋軍的被動防守,也習慣了在夜色掩護下肆無忌憚地破壞。
先是一股約莫百人的輕騎,試探性地沖進了谷口揮舞著火把,試圖引誘宋軍出擊。
黑暗中,宋軍的陣地死一般的寂靜。沒有箭矢射出,也沒有喊殺聲。
“宋人怕了!”
那百人輕騎得寸進尺,竟然直接沖到了官道中央,點燃了幾堆枯草。
依然沒有動靜。
“看來宋軍真的縮回大營了!”
黑暗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緊接著,地面的震動聲傳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足足兩千名騎兵,裹挾著幾十輛裝滿火油的大車,如同黑色的洪流般涌入谷口。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沖過鷹嘴口,燒毀后方剛建立的總糧倉。
這幫人并非普通的馬匪,他們裝備精良,甚至還有皮甲,顯然是某些勢力的私兵。
山頭之上,岳飛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大帥,進圈了?!鄙砼缘母睂旱吐曇?,手心全是汗,“打嗎?”
岳飛看著那條在夜色中蜿蜒的火龍,目光平靜得可怕。
“等?!?/p>
“等到幾時?”
“等到他們以為自己贏了的那一刻。”
谷底,騎兵們已經沖過了中段,眼看就要突破谷口。
領頭的首領甚至已經露出了猙獰的笑容,似乎已經看到了糧倉起火的壯觀景象。
就在這時,那原本平坦的官道盡頭,突然亮起了一排火光。
那不是火把,那是引信燃燒的死亡之光。
岳飛的手,輕輕揮下。
“放?!?/p>
“轟!轟!轟!”
二十門火炮,在極近的距離內,同時發出了怒吼。
這一次裝填的,不是攻城的實心彈,而是趙構特意交代的霰彈
無數碎鐵片、鐵釘被火藥裹挾著,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金屬風暴。
一瞬間,沖在最前面的數百名騎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人馬俱碎,血肉橫飛。
緊接著,兩側山坡上的伏兵現身。他們沒有沖鋒,而是端起了神臂弩,對著混亂的馬群進行點名射擊。
“撤!快撤!”敵軍首領驚恐地大吼,撥馬欲回。
然而,后路已經被一隊全副武裝的重步兵用拒馬徹底封死。
黎明時分,硝煙散盡。
鷹嘴口的官道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