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火把光亮讓他瞇了瞇眼。
外面,黑壓壓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從死亡礦洞里鉆出來的高大身影。
他渾身沾滿煤灰和血污,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
肩上,還扛著一個昏迷不醒、渾身是血的礦工。
“江哥!”
“守業!”
“李大強!”
驚呼聲、哭喊聲瞬間炸響!
周春友第一個沖上來,一把扶住江守業,聲音都變了調:“操,你小子…你小子…”
他看著江守業肩上昏迷的李大強,又看看后面陸續爬出來的幾個礦工,激動得說不出話。
“快,擔架,醫生!”胡福來哭喊著撲上來。
幾個衛生員抬著擔架沖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李大強放上去。
“還有氣,還有氣!”衛生員檢查了一下,驚喜地喊道。
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英勇,太英勇了!”
“紅柳溝來的活菩薩!”
“恩人,恩人啊!”
被救出來的礦工和家屬,撲通撲通跪倒一片,對著江守業砰砰磕頭,哭喊聲響成一片。
江守業抹了把臉上的煤灰,看著跪倒一片的人群,眉頭微皺。
“跪個屁。”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疲憊:“起來,人命關天,我們來了,自然不會袖手旁觀!”
他撥開人群,走到周春友面前。
周春友看著他那張沾滿煤灰卻依舊冷峻的臉,再看看后面被抬出來的礦工,嘴唇哆嗦著,猛地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好小子,真他娘的好樣的!”
他眼圈都紅了。
江守業沒說話,只是看著礦洞口那堆依舊危險的廢墟。
“里面…沒人了?”周春友問。
“沒了。”江守業搖搖頭。
周春友長長吁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轉過身,對著黑壓壓的人群,扯著嗓子吼道:“都聽見沒?紅柳溝的江守業,把人都救出來了,一個不少!”
“英雄!”
“江守業,英雄!”
“紅柳溝,好樣的!”
震天的歡呼聲,如同潮水般,在寒冷的冬夜里,久久回蕩。
胡福來也踉蹌著沖過來,一把抓住江守業的手,老淚縱橫:“江同志,江恩人!”
“我…我替礦上所有兄弟,謝謝你了。要不是你,我們礦上的人可就全完了啊!”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作勢就要往下跪。
江守業一把托住他胳膊:“胡礦長,別這樣。”
他目光掃過礦洞口那堆依舊危險的廢墟,聲音沉穩:“人救出來了就好。現在,得弄清楚,這塌方,到底是怎么引起的?”
這話一出,胡福來愣住了,反應過來后,沖著身后喊:“技術員,技術員呢?死哪兒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四個口袋干部服、戴著眼鏡、臉上還沾著煤灰的年輕人擠了過來,手里拿著個筆記本,臉色有些發白。
“礦長。”他聲音帶著點緊張:“初步…初步調查結果出來了。”
胡福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問:“快說,咋回事?好端端的,咋就塌了?”
那技術員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聲音有點發虛:“是掌子面爆破作業引起的。三號巷道深處,地質結構本來就復雜,有斷層帶。”
“這次爆破裝藥量可能…可能有點大,加上支撐沒完全到位,震動引發了連鎖反應,把頂板震塌了。”
“裝藥量大?支撐不到位?”胡福來一聽,臉都青了,指著技術員的鼻子破口大罵:“張技術員!”
“你們技術科是干什么吃的?爆破方案是你們定的,裝藥量是你們算的,支撐方案也是你們審核的!”
“現在搞出這么大簍子,差點把十幾條人命都搭進去!”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噴了張技術員一臉:“連個炮都放不明白嗎?要不是紅柳溝的江守業同志豁出命去救人,咱們礦上就完了,全完了!”
“你讓我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礦工們的家屬交代?啊?”
張技術員被罵得面紅耳赤,頭都快低到褲襠里了,嘴里囁嚅著:“礦長,我們也沒想到啊,地質報告說那斷層是穩定的,裝藥量是按規范來的,支撐也按圖紙打了…”
“沒想到?規范?圖紙?”胡福來氣得渾身發抖。
“人都差點埋里面了,你跟我說這些什么狗屁規范?”
“放屁!你們技術科就是一群吃干飯的,等著挨處分寫檢查吧!”
張銘禮臉漲成了豬肝色,悻悻地站在一邊,眼鏡片后面的眼神里,除了羞愧,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氣和不甘。
江守業冷眼看著,沒說話。
胡福來罵完,轉向江守業,臉上又堆起感激和歉意:“江同志,讓你看笑話了。這幫技術員,平時書讀得多,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要不是你…”
江守業擺擺手,打斷他:“胡礦長,過去的事先不提。眼下這礦道,塌方區域還沒穩定,里面可能還有危險區域沒暴露出來。想恢復生產,得先處理這些隱患。”
胡福來眼睛一亮:“江同志,你有辦法?”
江守業點點頭:“如果礦長信得過我,我可以給你們提個更穩妥的挖掘和支撐方案。”
他走到礦口附近一塊掛著礦區平面圖的木牌前,指著上面幾條巷道的位置。
“三號巷道這個位置,地質破碎,斷層帶走向明顯。爆破點選在這里,本身就冒險。”
他手指劃過一條虛線:“而且你們之前的支撐,用的是傳統的密集木垛,太死板,遇到大變形,容易整體垮塌。”
“我的建議是,采用讓壓支護結合錨網噴的方式。”
“讓壓支護?”胡福來和張銘禮都愣住了,沒聽過這詞。
“簡單說,就是在頂板壓力大的地方,打U型鋼可縮性支架。”江守業盡量用這年頭能聽懂的話解釋。
“這種支架能隨著頂板下沉收縮變形,釋放一部分壓力,避免硬抗導致瞬間垮塌。”
“同時,在巷道兩幫和頂板,打上錨桿,掛上金屬網,再噴一層混凝土。這樣形成整體支護,比光靠木垛結實得多。”
他手指在圖上點了幾個關鍵位置:“這幾個點,是應力集中區,要重點加強。”
“爆破作業,以后盡量避開斷層帶,實在避不開,必須減少裝藥量,分段微差爆破,減少震動疊加。”
“另外,巷道掘進方向,最好順著巖層走向,避免垂直穿越軟弱夾層…”
江守業侃侃而談,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胡福來聽得眼珠子都瞪圓了,嘴巴微張,臉上全是震驚和狂喜!
他不懂什么讓壓支護,什么錨網噴,但江守業說的那些問題點,比如地質破碎、支撐死板、爆破震動疊加,簡直一針見血!
比他手下那些技術員分析得透徹多了!
“神了,真神了!”胡福來激動得直拍大腿:“江同志,你…你真是神人啊。不光會救人,還懂這個?”
“周連長,你們紅柳溝真是臥虎藏龍代代出能人啊,守業同志這本事,當獸醫都他娘的屈才了!”
周春友也挺直了腰板,臉上全是自豪的紅光:“那是,咱們守業,干啥啥行!”
“打獵是一把好手,救人更沒二話,這礦上的道道,嘿,照樣門兒清!”
江守業嘴角難得地扯了一下,沒多話。
張銘禮站在旁邊,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聽著礦長和連長的夸贊,看著地上那幾道在他看來粗陋不堪的線條,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他成天抱著圖紙,算藥量,搞測量,累死累活,結果一點失誤就被罵得狗血淋頭。
這小子,隨便劃拉幾下,就成了礦長眼里的香餑餑?
“哼!”
一聲充滿不屑和嘲諷的冷哼,突兀地響起。
張銘禮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譏誚的冷笑,陰陽怪氣地開口:“江同志,你這些理論,聽著挺唬人。”
“什么讓壓支護和錨網噴,我在省煤校培訓的時候,好像沒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