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出乎程亦安的意料,李思齊居然又冷靜了下來,他森然的目光直視著程亦安的眼睛,扯出一個難看的微笑,無奈又誠懇地說道。
“警官,我不明白你們為什么這么針對我!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從農村走出來的打工人,沒有犯法,沒有犯罪,你們這樣當著我同事領導的面把我帶走,讓他們如何想我?你們這樣做會毀掉我的工作的,你們懂嗎?”
沒等程亦安回答,他突然抬手捂住臉,低啞地笑了兩聲,嘶聲說:“不,你們不懂,你們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又怎么會懂我們這種普通人的苦,你們根本不在乎會不會毀了我的生活,你們只想破你們的案子!”
程亦安不得不承認,李思齊的演技還是很不錯的,情緒、表情都很到位,難怪在高中時期還可以參演舞臺劇,飾演英俊版的科西莫多。
如果換一個不知道他和王越背后勾當的人來看,說不定還真要被李思齊的表演糊弄住了,以為他真的是一個被警方無辜牽連的可憐人。
吳謝池冷笑一聲,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里是刑偵支隊的問詢室,不是你們育才高中的大舞臺,你無需在這里施展你的演技。”
李思齊的動作一僵,慢慢把手放了下來,臉上的幽怨表情也收斂了。
“你真的以為我們警察很閑,為了針對某一個人,大半夜不睡覺也要來這里陪你玩兒嗎?你有什么值得我們特別針對的價值嗎?”
吳謝池火力全開的時候,毒舌功力確實讓程亦安十分嘆為觀止,很擔心他會因為過于毒舌而被人揍。
“演一會兒騙騙我們就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這次是我們第三次找你,找你的原因前兩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別再裝不知情,同時你也要相信,這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是聰明人。我們在沒有找到確鑿的相關性之前,是不會輕易下達傳喚令的。你以為傳喚令是你的名片隨便撒的嗎?搞清楚你現在的身份,搞清楚你所處的地方,搞清楚你自己面臨的風險!”
吳謝池并不是危言聳聽,之前在宋承志被害案發時,程亦安和他就曾以保護的名義,突襲過李思齊。
當時一方面是想通過突然襲擊突破李思齊的心防,另一方面也確實是想給李思齊敲敲警鐘,那張合影上的人已經死了兩個了,而李思齊是這個小團體的核心人物,兇手也有相當大的概率,會把李思齊納入犯罪目標。
就算李思齊早有防備,可人哪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百密一疏就有可能被兇手鉆了空子,頭頂一直懸著一把劍,他難道就不害怕嗎?
李思齊牙關緊咬,目光游移。
程亦安看得出,他在掙扎,程亦安正想要再加一把火,腳突然被吳謝池踢了踢。她下意識地收住口,看向吳謝池。
吳謝池輕微搖了搖頭。
他接著說:“你自以是上帝視角看穿了案子的內幕,但你不要高估了自己的判斷力,警方的資源遠比你想象的強大,如今已經死了三個人,兇手作案越多,留下的證據越多,破案只是時間問題,到那時,一切真相大白,你拼命遮掩的事情真的能掩蓋得住嗎?而且你就這么確信當年的知情人就剩你一個了?你本來可以體體面面地把事情講清楚,占據主動權,可如果你不肯合作,放棄這個機會,那我們也不必再苦口婆心。”
說到這里,吳謝池停頓了幾秒,他看向李思齊的眼神帶上了幾分輕蔑,聲調拖長地說:“畢竟,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有的人早就跟你強調了吧,有些人想讓當年的事情爛在土里,你這個應聲蟲,自然只能管好自己的嘴!只希望你拼命掩護的人,他真的能說話算話,關照你一輩子,而不是覺得你知道的太多,反把你一腳踢出局。”
說完,吳謝池拿起本子,沖程易安比了個出去的手勢。
程亦安便也跟著起身離開,關上問詢室的門前,她特意看了眼李思齊的表情,李思齊臉上掛著一絲茫然與驚愕,想來他也沒料到,警察會這么輕易的放棄詢問他,更加沒想到,王越和他的對話居然被人知道了。
回到辦公室,程亦安先抱著水杯灌了幾大口,長出一口氣。
這一晚上,從精神到身體都沒閑過,確實是累壞了。
“喝咖啡嗎?我來泡。”
吳謝池放下本子,從抽屜里翻出來兩包掛耳咖啡。
“喝!”
程亦安也不和他客氣,干脆地喊出了拼酒的架勢。
這一晚還長著呢,有得熬。
“你是想再釣一釣李思齊?我剛還準備拿王文博第一現場的情況再激他一把!”
吳謝池把咖啡包在杯子上掛好,拎起旁邊的開水壺往杯內注水。
很快,濃烈咖啡香氣隨著熱水蒸騰開了。
程亦安深深吸了一口,感覺腦子都清醒了不少。
吳謝池慢慢悠悠地晃著杯子,低聲說:“我想起了上次我們半夜去找李思齊的時候,他的反應。他這個人很自信,也很有韌勁,自己有一套邏輯可以自洽。所以我們說再多,他只要過過腦子,又會自我和解成功。”
“我其實有些疑惑他的態度,案子早晚會破的,等兇手落網,案情水落石出,他現在的遮遮掩掩豈不是成了笑話。”
程亦安不解地聳聳肩,她捧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咖啡,醇厚的咖啡香氣席卷舌尖,先是苦,而后是悠長的濃香。
吳謝池淡淡道:“李思齊和王越,其實本質上就是在等,他們希望兇手被抓,但是又不希望兇手被抓后扯出來一些陳年舊事,他們大概率是覺得,當年的事情只有兇手和他們自己知道,等兇手被抓了,就算口供里說出一些對他們不利的事情,那也沒關系,一個殺人兇手的話,有什么可信的,堂堂大學教授、堂堂優秀畢業生,被兇手污蔑而已。”
“而李思齊對我們閉口不談的原因,一方面是畏懼王越,替王越保守秘密袒護他,另一方可能是這件事他在里面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想袒護自己。但是人的本性是趨利避害的,會讓他自己不斷衡量,怎么取舍,看他最后是選擇袒護王越,還是保護自己。”
程亦安想了想,說:“那他大概率還是會袒護王越的,畢竟他是依附于王越這棵大樹的藤蔓,他想爬得更高,離不開樹的照拂。”
“那也得樹同意呀,假如我們在李思齊離開后,立刻去找王越,你猜王越會怎么想,他會認為李思齊真的守口如瓶了嗎?”
吳謝池眨眨眼,露出幾分狡黠來。
程亦安忍不住笑了,把杯子湊過去和吳謝池碰了碰杯,道:“干杯吧,祝我們熬鷹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