瑨王世子要是走了,待會二考開題的活誰來干?
晏時荊頭也不回,“去去就回。”
李尚書捧著世子的烏紗帽撓了撓頭。
春闈結束后已經是九天后了。
而說好“去去就回”的瑨王世子在消失了八天后,終于在春闈結束的最后一刻趕來了考場。
瑨王世子親自開貢院門,送萬千學子出闈,定下“出闈筵燕”的宴禮之后,大御二百五十三年的春闈考試算是正式落幕。
在人群中尋到連海棠的身影,晏時荊朝她走去。
“答的如何?”
“只能算是,勉強能議論一番史事。”連海棠嘆了口氣,“我的水平還差得遠。”
“無妨。本來就是讓你來試試水平的。”
“以后年年都有機會。”
此后年年么。
她突然想起九日前進考場的那一日,薛濤與她說的話。官場不公,男子看不起女子,皇城和民間的官場大部分都被男子獨占,女學子的出路渺茫。
若是年年如此,女子參加科舉的意義何在。
連海棠停下腳步,回身看向貢院大門前石碑上刻著的“天下為公,選賢舉能”八個大字。
晏時荊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
“你可知女子為何不來參加會試?”
她原以為會聽到當今女子多喜琴棋書畫,不喜古今通史策論,自然難以入京城趕考會試的言論,也就是男子對于女子一般的看法。
晏時荊卻沉默半晌。
盯著“天下為公,選賢舉能”那八個遒勁有力的字。
這是大御第一代皇帝親筆書寫,那個時代,掀起了科舉的熱潮,無論平民百姓或是皇親貴族,更不論男子女子,都想要來這貢院考上一番,時事策論成了文人最喜愛的日常談話。
兩百年前朝堂上的女史官、女宰相都出現過。
而不像今日,女子實難為官。
科舉之下男女平等的言論不過一句空談。
晏時荊平靜開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女子想入職官場并不容易,受到大量的不公對待。”
連海棠側頭看他。
極少見他這樣正經認真的模樣。
她原以為晏時荊不會在乎女學子是否公平。
可轉念一想,晏時荊怎么會不在乎呢?
他是瑨王世子,是天下學子之師,從他手底下走出來的貢士無法得到應有的待遇,他也是會難過的。
晏時荊回過頭來望向她的眼,“我也希望這世間平等,特別是有才有賢之人不論男女都站上應有的位置,恪盡職守各司其職,才能使得這政治清明,百姓安樂,大御千萬年繁榮昌盛下去。”
“可這并非我一人能夠改變的。”
“是上面那位。”
“若是圣上重用女官,朝堂上的女高官多,那么民間的女官也會隨之增加。一切都取決于上位者。”
他的眼眸交映閃動,讓人動容。連海棠主動握住他的手,“今日有志之士愈來愈多,巾幗之姿輩起,會好起來的。”
這手一握上,周圍的目光就更加放肆地看過來了。
方才還是用余光悄悄地瞥,窺一窺世子的新相好。
現下光明正大牽起手來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猜測推斷一番了?瑨王世子真是男女通吃啊。
晏時荊嘴角掛起笑,回握住她的手。
傍晚的風微涼,走在街道上,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的人也越來越多。連海棠知道,她愛上如此一個萬眾矚目的男子,該面對的困難終究是會要面對的。
最難纏的,當屬于容清公主。
明日就要進宮面圣了。
不知圣上想要問她些什么。
看著這熱鬧街景,萬家百姓亮起燈火,來往民眾笑意頻頻。如此幸福平和的一個年代,上面那位又究竟是什么樣的心思?連海棠緩緩開口,“當今圣上,是怎樣一個人?”
“圣上……”
腦中閃過一幕一幕的零碎片段,連一向聰敏的瑨王世子眼里都不自覺帶上了迷茫。晏時荊想說些什么,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沒有人能捉摸透,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不過你也不要太擔心。”晏時荊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不管他問你什么,全都如實回答即可。”
連海棠腳步一頓,“關于先皇后一事,也要如實回答么?”
“嗯。”晏時荊點頭。
“可是你前些日子不是說過,關于這事牽扯太廣,涉及到許多案子,可以適當隱瞞?”
“如何隱瞞?”晏時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你斗不過他的。”
當今圣上,難測的何止是心思。
是東海密術不死之法鑄得金身,是深不可測的內力真法,是難以窺見的過往三十年的秘密。
“但是你也不要害怕。萬一他拿你的性命,或是一整個連府威脅你,也不必擔心,你身邊至親的人包括連府,前幾日我都暗中保護起來了,不會有損失。”
晏時荊眼眸微暗,只要那老皇帝不親自動手,就不會有人能壞得了他布下的暗衛。
目前時機尚早,老皇帝沒必要到親自動手的地步。可到底如何,他的想法也難猜,看來近段時間要跟緊他的動向了。
短短幾天竟做得如此周到,連海棠詫異。
“所以你消失的前幾日去了江南一趟?”
晏時荊理了理她被風吹亂的額前碎發,輕輕點頭,“嗯。”
他看起來那樣理所當然。
為何他待她如此之好。
莫名地眼眶發澀,喉頭有些哽咽,連海棠垂著頭盯著地面的青石板磚,“你也太好了。”
“那必須的。”晏時荊揚起眉頭清朗一笑,“天底下可不會有比我更好的男子了。”
“你可要好好珍惜我。”
連海棠抬頭看著他俊朗的臉,她心愛之人。踮起腳尖,紅著眼眶在他臉頰印上一吻,隨后環著他勁瘦的腰埋頭在他懷中。
如蜻蜓點水一般輕柔,晏時荊紅了耳尖,愣愣地摸了摸臉。
隨即反應過來,唇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捏了捏她只露出半個的桃紅的臉,“如此合我心意,回去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