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在周彥君身邊工作了很久,看著他從小豆丁長成頂天立地的成年人。
所以她跟深水港別居的其他人不一樣,她有周彥君的私人電話號碼。
“先生,是我。”
“您講。”
“我聽阿耀說,林小姐生病了。”阿耀是周彥君的助理之一,別居的人跟他最熟。
“家里煮了雞湯,我給她帶點送過去吧。”
“好,交給阿耀就行。”周彥君答道,手里鼠標運作不停。
“不是的,阿彥,阿姨想去看看她。阿姨想去醫院看她。”
對面有片刻的停頓,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好,等二十分鐘。我回趟家,跟您一起去。”
電梯內剛剛消毒完,味道有點大,李阿姨捂了捂鼻子。又把保溫壺抱緊了點,這里地板都是滑溜溜的,得拿穩了。
“由于患者親屬已確認暫停精神疾病方面的治療,故林女士昨晚便從留觀病房轉到普通療養室。兩位這邊請。”樓層責任護士耐心地告知。
“另外也因為暫停藥物治療,林女士已全權由家屬照料,如需增配專業醫護人員,可與我聯系。”她展露著職業的笑容。
和愈醫院e棟,樓道稍顯破舊。周彥君臉色愈發陰沉,這棟樓是和愈醫院的“平惠區”,各種設施都是和愈醫院里最差的。廖家就打算讓人在這種地方待到生產嗎?
在一扇門前停下,門內傳來奇怪的叫聲,像受傷嗚咽的動物,像哭啞嗓子的嬰兒。
推門而入。
簡單一室一廳一衛的布局,客廳有兩個人,看到有人推門便著急忙慌得收起桌面的外賣盒、飲料罐、還有放著電視劇的手機,慌亂中踢翻垃圾桶,花生殼潑了一地。
李阿姨怒目而視,“你們是護工嗎?就這樣照顧人的嗎?”
“夫人,我們得盯著她十二小時!吃點東西很正常。”一個健碩的婦人反駁道,“而且她人都瘋了,我們也不好做什么呀。”
“夠了!”
周彥君從錢包掏出一沓紙幣遞給兩人,極力忍著怒火。“二位辛苦了,病人要安靜,你們收拾好東西可以結束這里的工作了。”
竭力維持的平靜,還是在推開臥室門時頃刻崩陷。
“先生,怎么會這樣?唔……”李阿姨幾欲站立不穩。
“先生、女士,她會應激咬人。她手上的傷就是她自己咬的,要不是綁著她,手指都咬斷咧。”一個偏瘦的護工攥著錢說道,眼神閃躲,希望可以作為他兩個一直綁著病人的充分理由。
床上的人,因為神智不清,也因為沒有具備專業醫療背景的人照顧,如枯死的花。
綁著手的束縛帶染上大片大片的褐色污跡,是流了又干的血。
兩個護工覺得瘋人難喂東西,躺床上吃喝還容易嗆,再加上家屬也說了看情況,便直接什么都不做。
往日嬌嫩如花的唇瓣干裂發白,血痂結了又裂,滲著血。她餓了不知多久,胃里灼痛不已。
臉上有深深的淚痕,是眼淚流了又干留下的痕跡。
“常青。”周彥君艱難開口。
她似沒聽到一樣,仍歪著脖子,無力地嗚咽著。
“姑娘,我是阿姨呀。看看我。”手忙腳亂地跟著周彥君解束縛帶,心痛無以言喻。
那雙光彩奪目的漂亮眼睛。如今卻如失去火彩的歐泊,無比空洞。無聚焦、更無一絲生機。能窺見的,只余無盡的痛苦與恐慌。
男人迅速把手提袋里的毛毯拿出來。“常青。”
他把毯子遞在女人面前,是那張陪她從小到大的小毯子。
周彥君舉著毯子的手微微顫抖,李阿姨捂著嘴,壓制著哭聲。
此刻兩人寄希望于一張舊毯子,希望它如以往一樣能安撫她的情緒。
女孩的眼,紅腫如核桃。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反應。
周彥君再度把毛毯往前遞。
而床上的人突然間驚恐地往后退,反應很大,沒了束縛帶綁著,人砰地一聲摔下床。
那張易碎的臉上交織著墜地的痛苦。
空洞的眼里只有防備、恐懼。清清楚楚地告訴男人,她不認識他,她害怕。
男人強忍著,控制她的掙扎,嘗試著用毯子把人包裹著抱起。
周彥君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如此赤裸裸地直面痛苦,心臟不可控地傳來鈍痛。
她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身體軟綿綿地癱在男人懷里,雙臂無力垂下,哭聲如受傷的小獸。
當濕潤的熱毛巾撫過眼角、臉頰、嘴唇。懷里的人忽然有了反應,她掙扎著,努力吸吮毛巾上的水分。
“阿姨,水!”周彥君拿遠毛巾,邊安撫躁動的人,控制著力度地把人摁在懷里,怕她弄到手上的傷,又怕抓重了嚇到她。
一碗溫水入喉,人卻意外地平靜下來。那雙結痂傷口交織青紫淤青的手,笨拙地扶著碗。
水已經喝完了,嘴還在碗邊砸吧,巴掌大小的臉埋在碗里。
周彥君微微用力,拿掉那個碗。
懷里的人隨著抽走的碗慢慢抬頭,懵懂的眼眸怯怯地看著男人,眼里開始彌漫霧氣。
“乖,乖。”周彥君輕拍她的背,只覺雙眼酸澀。
飯是助理火速在醫院附近買來的普通白米飯,李阿姨用雞湯拌著米飯。時不時抹一把淚,她真的只帶了湯,她真的沒有想到,居然會沒人為病人準備午飯。
周彥君笨拙地拿起勺子舀飯,女孩窩在他懷里,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動作。
她太餓了,勺子剛遞到嘴邊,她就迫不及待地吞掉勺里的食物,嚼也不嚼。
邊哭邊吃下一勺又一勺的泡飯。
她沒有瘋,只是受到傷害,應激后忘記了一切。
周遭陌生的一切,腦中揮之不去的夢魘,身體的強烈不適,都讓她無比恐懼,卻又無法表達。
只能像被遺落在路邊的棄兒那樣,無助地哭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