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
徐凱旋忽的苦笑了聲說:“我直到今天都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娘哭的那叫一個凄涼。”
“可即便是道最后,我娘也沒有改嫁。”
“至于我爹,往后整整七年都沒有回過家,甚至連一丁點的消息都沒有,都以為他早就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了。”
“再后來!”
“咱們的家鄉也讓倭寇禍害的不像樣。”
“從小跟我玩到大的伙伴,有被拉壯丁當二鬼子的,也有被拉去礦上的,還有無緣無故被槍殺的。”
“而后來,我也被拉到了礦廠挖煤,差不點就餓死在了礦上。”
“幸虧那天碰上了一支來偷襲的抗聯隊伍,這才算是逃過一劫。”
“當時我就合計著,就算要死,總得他娘的死的光榮一點,不能像隔壁二狗似的,窩窩囊囊的累死在礦上。”
“就這么著,我就稀里糊涂的參了軍。”
“然后在這片白山黑水間跟那群倭寇死磕!”
陸愛嬰點點頭,又問:“那你當時殺了多少倭寇,有數過嗎?”
“七十八!”
徐躍江下意識的把答案給說了出來。
因為這事兒,他在前世早就已經聽晚年的徐凱旋說了無數次了。
“誒嘿?”
徐凱旋怔愣了下:“我之前跟你講過這事兒嗎?”
“呃……”
徐躍江也意識到自己失言。
這時候的徐凱旋,還沒跟他講過這事兒呢。
而他自然也不能將真相說出來,所以也只能信口胡謅道:“你跟我娘吹牛的時候說過,我記住了。”
“哦……”
徐凱旋哦了一聲,但也沒有懷疑。
“沒錯。”
“就是七十八個。”
“每殺一個,在我衣服的內襯里面縫一個小點上去,最后算下來,整整七十八個。”
“而我跟我爹,是在戰爭都快結束了才相認的。”
“當時在這片白山黑水跟倭寇糾纏的隊伍有很多,名字多的連我這個親歷者都記不清楚,平時大家也不往一起湊。”
“而我所處的這支隊伍就是咱們偉人所領導的抗聯隊伍,我爹則是在另一支隊伍,直至后面收編的時候,他所帶領的隊伍被組織收編過來,才見了第一面。”
“那時候我才知道,我爹不僅沒死,甚至已經當了司令員了。”
說到這,徐凱旋忽然笑了一聲,滿眼感慨的說:“哎呀!當時我們司令員叫我過去跟我爹相認的時候,可真是把我給驚得不輕,我爹居然當了司令了,而我爹也被嚇了一跳,甚至都沒敢認我,確定了半天,才知道是自己兒子。”
聽他說起這些。
陸愛嬰與徐躍江都大致已經能夠想象得到那個尷尬的場景了。
但仔細想想,也可以理解。
他們父子倆當時已經有十年沒見了,換了誰,誰也不敢輕易認啊。
而等徐凱旋講完了故事。
徐躍江也摸索著來到坑洞外面,瞧了眼外面的天色。
此刻。
風雪已經小了很多。
至少不像剛才那么猛烈,也能夠視物了。
徐躍江當即招呼了兩人一聲,收拾好東西,繼續往山林外走。
相比此前頂著暴風雪趕路,這回他們著實輕松了不少。
時間不長。
他們就走出了山林,回到了鹿角營。
徐凱旋與徐躍江先是一起將陸愛嬰給送回家。
站在家門口。
陸愛嬰也是好生將兩人感謝了一番。
“這次多虧了你們父子。”
“要是沒有你們,我這一趟估計是兇多吉少了。”
他身體雖然還算硬朗,但雪窟窿還有那殺人不眨眼的偷獵的,卻都不是他能應付的。
這也就更別說,回來的路上還遇到暴風雪了。
要是沒有徐躍江給他引路,他估計早就迷失在山林里了。
陸愛嬰由衷說道:“等回頭有機會,我一定好好報答你們倆。”
“老陸,你可別說這種話。”
徐凱旋笑盈盈的說道:“你是我兒子的師傅,那就是我的兄弟,是一家人,而一家人之間,沒那么多的說法。”
“行了!”
“你也抓緊休息。”
“我們倆就先回去了。”
“好!”
“那老徐,你們也早點休息。”
陸愛嬰站在門口目送兩人離去。
扭頭看了眼徐凱旋。
徐躍江忍不住開口道:“這趟尋參之旅,最大的收獲,或許不是人參,也不是山雞。”
“啊?”
徐凱旋眨眨眼:“那是啥?”
“肯定是是你們兩個老頭子啊。”
徐躍江道:“你們倆開始都是客客氣氣的跟彼此講話,等回來之后都變成老徐和老陸了,這還不算收獲?”
“你小子這是調侃你爹呢?”
徐凱旋白了他一眼,隨即話鋒一轉問:“撿到槍的事兒,你跟他講了嗎?”
“沒。”
徐躍江搖搖頭說:“但他應該能猜得到。”
畢竟。
他都把從老毛子哪里搜刮出來的虎皮給亮出來了。
對方手里的槍去哪了,難道很難猜?
“那你說。”
徐凱旋沉默了瞬說:“他會出賣我們么?”
“不會。”
徐躍江很篤定的說道:“出賣我們,對他沒有好處,他又不傻,肯定不會這么干。”
“倒也是……”
徐凱旋撇了下嘴,轉而伸手從徐躍江的皮兜子里面摸出了兩只山雞:“剩下的兩只拿回去給我孫女補補身子,我就先回了,明天再去找你。”
“啊?”
徐躍江愣了下:“明天你還要跟我進山?可你的傷……”
“怎么著?”
“看不起你爹是不是?”
徐凱旋指了下自己的肩膀說:“蚊子包大的傷能有啥事兒?走了!”
“……”
看著徐凱旋的背影。
徐躍江的眼神相當的復雜。
他哪里能不知道,徐凱旋其實早就攢夠了夠他父母和爺爺一家冬天吃的糧食。
而他如此強烈的要跟徐躍江上山,其實就是不放心他一個人去罷了。
或許……
這就是父親吧。
一個,不會跟你說太多,但卻會做很多的人。
徐躍江微微搖了下頭,轉而朝自家的方向走去。
沒等到自家門口。
離老遠,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正站在風雪之中,舉著個煤油燈東張西望。
攏目細看過去。
提著煤油燈那人不是林白露,還能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