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忘塵在岸邊駐足良久。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長。
他面無表情,一字一語道:“你不是葉拂衣。你是我的心魔。”
心魔輕笑一聲:“誰說我不是葉拂衣了?”
她竟然在水中轉身,一步步緩緩朝岸上的傅忘塵走來。
晶瑩水珠順著如玉般的胴體滾落。
心魔柔聲道:“我的鎖骨處長了一顆美人痣……師弟,你要不要來確認一下,我究竟是不是葉拂衣?”
傅忘塵將目光偏開,他用劍挑起岸邊的衣服,無比冷淡道:“穿上。”
心魔猶如看到獵物終于掉入陷阱,她嬌柔笑出聲道:“傅忘塵,你這個偽君子……”
“你是怎么知道,葉拂衣的鎖骨處生了一顆小痣?”
這句話猶如晴天霹靂,在傅忘塵的腦海“轟的”一聲炸響。
心魔低低地笑道:“那冒名頂替的女鬼,剛說出那顆痣你就信了……“
”她不問,我倒是想問,傅掌門啊,你為何會知道呢?”
傅忘塵眼神躲避,喉結微滾:“我沒有。”
心魔走上岸,她伸手撫摸上的傅忘塵的劍刃,指尖輕柔地轉圈:“可是師弟,你的劍在顫。”
“你的心,是不是也在顫啊?”
本命劍連接著傅忘塵的神識。
心魔指尖若有若無的觸碰,令他渾身一陣戰栗。
傅忘塵一語未發地閉上雙眼,開始運功抵御心魔的誘惑。
心魔伸出柔軟的雙臂,從后背環抱住他。
在他耳邊親熱低語:“傅忘塵,你為何不敢睜眼看我?”
她柔弱無骨的手,順著他的胸膛一直向上攀:“傅忘塵,你若真討厭我,為何不一劍斬斷我?”
“又為何會偏偏知道……我鎖骨長了一顆小紅痣。”
傅忘塵的額間沁出一滴滴汗珠,他緊繃著薄唇,喉結不斷滾動。
“我知道的。”心魔湊近他的耳邊,輕笑呢喃。
“因為我是你的妄念。你跨不過的妄念。”
月光下的湖水,逐漸變得黏稠厚重。
女人微涼的手,正滑過他的腰腹、胸膛、脖頸。
最終,停留在傅忘塵滾動的喉結處,用柔軟的指尖輕輕撥弄:
“傅忘塵,你這心口不一的偽君子,嘴里說著讓我穿上衣衫,可我現在還是赤條條的……”
“我是你的妄念,你在期望什么,都會盡數折射在我身上……傅忘塵,你是不是早就在期待這一天了?”
心魔將臉頰貼在他的后背,傾聽著他如同強勁有力的心跳:“期待著我這般擁抱你,親近你,撫摸你。”
“期待著我……成為你的女人。”
傅忘塵緊閉雙眼,睫羽微顫。
他的耳尖早就如紅寶石一般紅。
直到一道,如同冷泉擊石的聲音響起,帶著微微詫異道:“傅……忘塵?”
女人熟悉的聲音,瞬間炸得傅忘塵三魂沒了七魄。
一襲白衣的“葉拂衣”,猶如沐浴著圣光出現。
她就站在岸邊,靜靜地注視著傅忘塵的一舉一動。
在小黃書的幫助下,葉蓮衣進入了畫卷之中。
久久的吐息之后,她看向水面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張她久別重逢的,屬于葉拂衣的面容。
狹長的鳳眼,帶著一貫的冷淡,猶如山間冷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重新獲得新身體,葉蓮衣欣喜若狂。
她試著動用修為,然而修為枯竭,等同于無。她再試著觸碰自己,手指居然是直接穿了過來。
葉蓮衣錯愕:“書書,我的新身體呢?!”
小黃書賤兮兮道:【主人~你的殘魂都沒有拿回來,哪來的新身體呢?】
葉蓮衣徹底炸了:“你不是說拿刷到一百點的劇情爽度,就能恢復葉拂衣的真身嗎?”
小黃書無辜道:【主人,你記錯了吧,書書說得明明是刷到一百點爽度,就能奪回葉拂衣的真身。可你不是自愿放棄了嗎?】
葉蓮衣被它氣笑了:“那你讓我花這么多改命值,涂這個破卷軸有什么用?”
書書心虛道:【卷軸就是給你重塑葉拂衣的身軀呀,可是需要以殘魂為引,你這不是沒有拿回來嗎……】
【主人,你看,書書多貼心呀,提前幫你把神魂揉成上輩子的模樣,保準,傅掌門看不出來端倪!】
葉蓮衣太陽穴突突跳。
她花了快兩百點的劇情爽度,小黃書就給了她一個高級易容術是吧?還是沒身體的那種!
“那你將我原本的身體奪回來!”葉蓮衣氣噎了,“我自個不用,也不能讓穿越女白白占著!”
小黃書:【那主人還得再給我一百點改命值哦。】
葉蓮衣:“……”
【主人,看到宋依依頭頂的那個絲線了嗎,一旦書書直接奪取,天道百分百會察覺到主人的不尋常。】
見葉蓮衣實在不高興,小黃書邀功道:【主人,殘魂那里儲存著葉拂衣的所有修為數據!】
【只要主人在不動用“改命天書”的情況下,以葉蓮衣的身份弄死她,書書不僅幫你解決蓮藕身軀,一年后崩塌的隱患,還能幫你重塑修為戰力!】
一襲白衣的葉蓮衣,行走在傅忘塵的心魔世界。
她如今只有外表是葉拂衣,所以每一步都走著格外謹慎,提防著黑暗中隱藏的危險。
直到葉蓮衣親眼撞見這一幕時,仍然很難相信。
傅忘塵整個人浸泡在粘稠沼澤之中,眼見著沼澤淹沒他的胸膛。他閉著眼睛,眉頭緊鎖。
豆大的汗水順著他的額發滑落,似乎在極力隱忍著什么。
從背后環抱住傅忘塵的,是一個渾身無毛的無面猴。
它在傅忘塵耳邊發出“咯咯咯”的怪笑聲,聲音尖銳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就是這丑玩意,將傅忘塵困在心魔里出不來?
葉蓮衣差點沒繃住自己的冰山臉。
很快,她恢復了鎮定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絕不能笑出來。
師弟都被心魔纏身了,她這個當師姐的,無論如何都要維護一下師弟脆弱的自尊心。
于是,葉蓮衣一劍斬向傅忘塵身后的無面猴。
她面無表情:“看看那究竟什么吧。”
耳尖如同滴血的傅忘塵,這才看清楚背后的心魔原型。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羞惱自己,還是該憤怒這只迷惑神志的無毛猴。
“這是妄獸,專門寄宿在主人的心魔之中,迷惑主人的心智。”
葉蓮衣緩緩說道,隨后將自己的劍鞘遞過去。
“出來吧。”
傅忘塵握住她的劍鞘,順著力道從沼澤中起身。
等他離開沼澤的一瞬間,渾身淤泥也在逐漸消失,恢復成一身素凈的白衣。
傅忘塵的面容依舊冷峻,但眉宇間多了一絲疲憊。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一前一后的走著。
只是那柄劍鞘并未收回,葉蓮衣伸過去了,傅忘塵也抓著沒松手。
兩人心照不宣地走在黑暗之中,一時間誰都沒有開口。
死過一次之后,葉蓮衣才發現重見故人,其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
她總會想起那一天,傅忘塵難以抑制控訴:“葉拂衣,我知道,你從來都看不起我……”
傅忘塵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葉蓮衣其實不太能看得出來,他究竟在想什么。
年少時,葉蓮衣每次故意欺負他,看到傅忘塵那張冰山臉破防了,她才能抓住幾分他的真實情緒。
眼見著兩人就要到發光的出口。
“師姐。”“師弟。”
他們同時喊了對方,又同時陷入沉默。
葉蓮衣轉回頭,看向拿著劍鞘另一端的傅忘塵。
他抿著薄唇,神情似乎有點失落。
葉蓮衣索性開口道:“就此別過。”
傅忘塵輕輕頷首,松開了劍鞘:“別過。”
像是一次普通的告別,就像他們曾經告別的每一次。
傅忘塵走到心魔的出口處,他突然駐足腳步,轉回身再次看向葉拂衣。
他眸光微顫:“師姐,你渡劫成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