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送會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回蕩,黑板上的彩色氣球和祝福標語還沒來得及撤下,教室里的笑聲卻已經漸漸沉淀成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
高考,真的要來了。
鄭板橋站在講臺上,目光緩緩掃過底下的每一張臉。
這些孩子,三年前剛入學時還帶著稚氣,如今卻已經褪去青澀,眉眼間多了幾分堅定與成熟。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同學們?!彼_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少了往日的嚴厲,多了幾分溫和,“今天,是我們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天了?!?/p>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鄭板橋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這三年來,我對你們很嚴格,作業沒少布置,批評也沒少說?!?/p>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有時候,你們大概覺得我這個老師太不近人情,對吧?”
底下傳來幾聲輕笑,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其實......”他聲音放緩,目光變得柔和,“我只是希望,你們能走得更遠一點?!?/p>
“高考,對很多人來說,是人生最重要的一次機會?!?/p>
他輕輕敲了敲講臺,像是強調,又像是某種無言的鼓勵,“你們現在或許覺得它只是一場考試,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回頭看,它很可能會是你們命運的轉折點?!?/p>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陳默——那個昨天在歡送會上唱歌的男生。平日里沉默寡言,卻在最后一刻,用一首歌驚艷了所有人。
“昨天,有同學展現了自己的另一面?!编嵃鍢蛐α诵?,“我很高興看到你們不僅僅會做題,也會發光?!?/p>
“未來,你們的路還很長。不管考上哪所大學,不管將來做什么,我希望你們記住——你們的人生,不該被一場考試定義,但你們的態度,可以定義你們的人生?!?/p>
教室里,有人悄悄紅了眼眶。
蘇明月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她想起這三年的點點滴滴——早自習的晨光,晚自習的燈光,試卷上的紅筆批注,還有......那個始終沒有看向她的背影。
高考之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
她忽然有些鼻酸。
王磊甚至已經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嗚嗚”哭了起來。
鄭板橋看著底下的學生們,輕輕嘆了口氣,最終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好了,最后一節課,就不拖堂了?!彼麛[擺手,“回去好好休息,調整心態,后天——”
“愿你們全力以赴,不留遺憾?!?/p>
全班靜默了一瞬,隨后,不知是誰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越來越響,像是要把這三年的青春、努力、歡笑與淚水,全都傾注在這一刻。
高考,真的要來了。
......
出教室的時候,王磊的眼眶還是紅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活像個被拋棄的大型犬。
陳默無奈地拍著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好笑:“行了,又不是生離死別,高考完不就能一起開黑了嗎?”
“那、那說好了??!”王磊抽了抽鼻子,突然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考完第一天就去網吧!通宵!誰不來誰是狗!”
陳默被他晃得頭暈,連連點頭:“行行行,通宵,當狗?!?/p>
王磊這才破涕為笑,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又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快到校門處時,兩人身后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喲,哭包磊又在撒嬌了?”林颯雙手插兜,懶洋洋地走過來,嘴角掛著熟悉的調侃。
蘇明月跟在她身后,夕陽的光暈映在她的側臉上,襯得她眉眼格外柔和。
她看向陳默,輕輕點了點頭:“你們......也剛走?”
“嗯?!标惸瑧艘宦?,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
四人站在校門口,一時無言。
三年的時光,無數個晨讀與晚自習,歡笑與爭吵,汗水與淚水,此刻都化作了沉默中的一絲悵然。
“高考加油?!弊罱K,蘇明月輕聲說道。
“高考加油!”王磊揮了揮拳頭,嗓門大得嚇人。
林颯翻了個白眼,卻也跟著笑了:“別輸得太難看啊,各位?!?/p>
陳默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高考加油?!?/p>
......
高考這一天,天剛蒙蒙亮,陳默就被廚房里傳來的動靜吵醒了。
他揉著眼睛走出房門,只見母親李慧蘭已經穿戴整齊,正在灶臺前忙碌著,鍋里煮著香氣四溢的皮蛋瘦肉粥,桌上還擺著金黃的煎蛋和剛炸好的油條。
“媽,不用這么早......”陳默無奈道。
“今天可是高考!”李慧蘭頭也不回,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必須吃好喝好,腦子才轉得快!”
陳默知道拗不過她,只好乖乖坐下吃飯。
然而,當他收拾好準考證和文具準備出門時,李慧蘭竟然拎著包跟了上來。
“媽?”陳默一愣。
“我送你去考場?!崩罨厶m一臉嚴肅,“然后在外面等你考完?!?/p>
陳默頓時哭笑不得:“媽,真不用!你在外面站著反而讓我緊張?!?/p>
“那怎么行!別的家長都——”
“媽?!标惸醋∷募绨?,認真道,“你兒子已經不是小孩了。你在家好好休息,等我凱旋,行嗎?”
李慧蘭張了張嘴,眼眶突然紅了。
她別過臉去,最終點了點頭。
......
走進考場時,陳默深吸一口氣。
課桌上貼著自己的準考證號。
監考老師正在拆封試卷袋,金屬拆信刀劃過牛皮紙的聲響,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這就是改變命運的時刻。
接過試卷的那一刻,陳默的指尖異常平穩。
那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數學公式、文言虛詞、英語語法,此刻都化作了筆下流暢的字符。
兩天的考試轉瞬即逝。
當最后一科英語交卷鈴響起時,窗外陽光正好,蟬鳴聒噪。
陳默看著答題卡被收走的瞬間,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剛走出考場,陳默就看到了擠在家長人群中最顯眼的兩個身影。
父親陳志遠穿著難得正式的襯衫,母親李慧蘭則舉著把遮陽傘,正踮著腳張望。
“兒子!這里!”李慧蘭一見到他就拼命揮手。
陳志遠雖然故作鎮定,但不停看表的動作暴露了焦慮。
“考得怎么樣?”夫妻倆異口同聲。
陳默眨了眨眼,突然嘆了口氣:“如果我說...發揮一般呢?”
“你這孩子!”李慧蘭急得直拍他胳膊,“考前不是讓你別緊張嗎?”
“就是!”陳志遠板著臉附和,下一秒卻話鋒一轉,“不過考都考完了,別想太多。大不了......咱們復讀一年。”
看著父母強裝輕松的樣子,陳默終于憋不住笑出了聲。
“騙你們的。”他揚起嘴角,“我覺得,能上重點大學?!?/p>
“什、什么?”李慧蘭手里的傘啪嗒掉在地上。
陳志遠直接愣在原地,嘴唇抖了抖:“你再說一遍?”
“清北不敢說?!标惸柟獠[起眼,“但985應該沒問題?!?/p>
這一刻,校門口嘈雜的人聲仿佛都遠去了。
李慧蘭突然捂住嘴,眼淚奪眶而出。
陳志遠則一把摟住妻兒,手臂竟在微微發抖。
“好!好!”
他只會重復這一個字,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動人。
蟬鳴聲中,陳默望著父母欣喜若狂的模樣,忽然想起上一世那個在??茖W校報道日,獨自拖著行李箱的自己。
這一世,終于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