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案了。”
顧清逸聲音干澀,他拿起那份報告,又重重地放下,紙張發(fā)出嘩啦一聲輕響。
“張雨軒,轉學了。陳靜冉等同學記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諷刺和無奈的嘴角,“未成年…唉。”
“法律…也有它的邊界。”蘇念之的聲音很輕,“它只能處理看得見的傷害,審判活人的行為。”
“那看不見的呢?”顧清逸猛地抬起頭,“徐林瑤呢?她就應該承受這些折磨嗎?!她的痛苦呢?張雨軒背后那個教她躲在暗處的東西呢?就這么算了?一句‘缺乏證據’,所以就只能草草了事?!”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有些突兀。
蘇念之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翻涌的憤怒和不甘,屬于顧清逸的正義感,才在此刻顯得如此無能無力。她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質問,只是默默的低下了頭。
一陣風過,院子角落里那棵高大的梧桐樹搖晃著枝葉。
“顧隊,”蘇念之的聲音依然很輕,將顧清逸的注意力拉回,“法律夠不到的地方,不等于不存在。”
“校園欺凌,是結案了。”她的語氣平淡地陳述著,“但張雨軒身上的‘魂引’殘留,不會因為轉學就消失。那本‘燒掉’的舊書,或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她看向顧清逸,眼眸里只剩了平靜,仿佛一切沒發(fā)生一樣。
“它安靜,是因為徐林瑤的怨魂被安撫了,但咒印核心還在,它只是在等。”
“等什么?”顧清逸下意識地問。
“等下一個絕望的靈魂,被惡意浸透的時機。”蘇念之的聲音低沉下去。
“張雨軒已經是一顆棄棋子。那個‘源頭’,對徐林瑤充滿痛苦和怨恨的靈魂,是它精心培育的‘果實’。”她微微閉了閉眼,“它不會滿足的。只要這世間還有不公平和絕望,它就會一直等下去。”
“所以,結案,才是真正的開始。”蘇念之慢條斯理的分析。
“真正的‘案子’,還沒結束。”
兩個人陷入一片更深的沉默。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還在一聲聲地走著,發(fā)出清晰而規(guī)律的滴答聲。
顧清逸拿起茶幾上那份冰冷的結案報告,看也沒看,直接合上。他抬起頭,目光與蘇念之平靜的眼神相遇。
梧桐樹的陰影,無聲地蔓延。
顧清逸的辦公室籠罩著一股低氣壓,他處理著后續(xù)的文筆工作。蘇念之則更多時間待在他家二樓那個安靜的房間里,調息打坐,噬魂蠱的反噬被強行壓下的代價是身體的極度虛弱,一直在靜養(yǎng)。
林桂鈺天天笑盈盈的給她送湯送餐,時不時還給她送點化妝品和補品,這讓她感動不已,心里也莫名的滾燙起來。
這天下午,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顧清逸頭也沒抬,聲音帶著慣常的冷硬。
走進來一個長得很敦實,鬢角有些花白,穿著警服,肩章的星徽昭示著他的身份——市局局長王建國。
“王局?”顧清逸有些意外,立刻站起身。
王建國笑呵呵的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則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他環(huán)顧了一下辦公室,視線落在角落里那把空椅子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又回到顧清逸臉上。
“清逸啊,”王建國的聲音不高,帶著長輩式的關切,“案子算是結了?”
“程序上,是結了。”顧清逸回答得利落干脆。
王建國點了點頭,笑容收回立馬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你心里憋著火。七中說案子…太憋屈。現在的年輕人,越來越精了!唉!”
他重重嘆了口氣,“年紀不大,心思歹毒得讓人心驚!局里壓力也大,上面要穩(wěn)定,一定要盡快平息影響,盡量安撫民心,這些都委屈你和蘇顧問了。”
顧清逸沉默著,沒接話。委屈?這個詞太tm輕了吧?
王建國看著那副倔強又疲憊的樣子,沉吟了片刻,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文件。
“七中這個案子,你們倆個,尤其是蘇顧問,出力最多,消耗也最大。我聽張源說了,蘇顧問為了救人,差點把自己搭進去。”王局將文件推到顧清逸面前,“拿著,批了。”
顧清逸低頭一看,是兩張簽好字的休假單。一張是他的,另一張是蘇念之的。休假時間不長,只有五天。
“王局,這…”顧清逸有些驚愕。現在局里忙得著前不著尾的,居然讓他這個刑偵隊長放假?
“別這個那個的了!”王建國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命令!你看看你自己的臉色,弦繃得太緊會斷的!案子是結了,人不能再垮了!帶著蘇顧問,找個清凈地方,好好歇幾天!把精神頭給我養(yǎng)回來!這是任務!”
王建國看他不為所動,聲音放緩了些,帶著過來人的語重心長:“清逸,我知道你心里那根刺沒拔掉。我也一樣。但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那孩子的案子結了,不代表我們徹底放下了。有些東西雖然法律夠不著,但天理還在!等你們養(yǎng)好了精神,才能做的更好!”
這位老局長,并非全然不信,也并非全然妥協。他只是更懂得審時度勢,更明白保存有生力量的必要。顧清逸看著那兩張休假單,又看了看王局眼中那份關切和支持,胸腔里那股堵氣,似乎松動了一絲縫隙。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拿起那兩張紙,鄭重地收好。“是,王局。謝謝。”
“謝什么謝!”王建國站起身,拍了拍顧清逸的肩膀。
“向我跟蘇顧問問個好,你小子啊,把蘇顧問照顧好,也把自己收拾精神了!五天后,我要看到兩個生龍活虎的得力干將回來報到!聽見沒?”
“是!”顧清逸站直了身子。
王建國點點頭,沒再多說,轉身離開了辦公室,跟張源說話去了。門關上,室內重新安靜下來。顧清逸站在原地,沉默的看著兩張休假單。
傍晚,顧家小樓。
廚房里飄出炒菜的香氣,是顧清逸難得下廚煮的清粥小菜。蘇念之坐在餐桌旁,看著面前那張簽著她名字的休假單,表情有些僵硬甚至有些麻木。
“王局的意思,讓我們休息五天。”顧清逸稱一碗粥放在她面前,“他似乎話里有話,說法律夠不著的地方,天理還在。讓我們養(yǎng)好精神。”
蘇念之看著休假單上自己的名字,抬起眼,看向顧清逸:“你呢?甘心嗎就這樣?”
顧清逸在她對面坐下,拿起勺子攪動著自己碗里的粥。“不甘心。”他回答得毫不遲疑,“但王局說得對,弦繃得太緊會斷。尤其是你。”他的目光落在蘇念之依舊沒什么血色的臉上。
蘇念之小口地喝著粥。她現在就像一個被暫時封印的法器,空有感知,卻動用不了。
“去哪里?”她算是接受了這個安排。
顧清逸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
“清源鎮(zhèn),我爺爺留下的老房子,依山傍水,很安靜。開車過去三個小時。空氣好,很適合你休養(yǎng)。”顧時清一本正經的說。
蘇念之沒有反對,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兩天,是暴風雨后的平靜。顧清逸處理了手頭緊急的工作,交接給張源。而蘇念之則完全進入了靜養(yǎng)狀態(tài)。她大部分時間待在房間里,或翻看書房里能找到關于民俗傳說的舊書……
顧清逸沒有再提案子的事。他按時做飯,熬藥,收拾屋子。兩人之間的話依舊不多,但那種無形的緊繃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默契。
出發(fā)前一晚,顧清逸在客廳簡單的整理了行李。蘇念之穿著寬松的居家服,精神好了一些,她走到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靜靜看著窗外的夜色。
“顧隊,”蘇念之沒有回頭,“徐林瑤的怨魂,暫時安靜了。但縛怨咒的核心還在。”
顧清逸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她。
他的心微微一震,走到她身邊,與她并肩而立,看向窗外深不見底的黑暗。“我知道。它還在等。”
“嗯。”蘇念之輕輕應了一聲,側過頭,目光第一次帶著一種近乎純粹的審視。顧清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蘇念之的目光緩緩移開,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火‘很好。”
顧清逸一愣,沒太明白這沒頭沒尾的話。火?什么火?玩火?
蘇念之卻沒有解釋的意思,轉身就走了。
只剩下顧清逸一人,對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似乎真的有一團火……
次日清晨。
顧清逸握著方向盤,窗外的景色如同稻田畫一般。
蘇念之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望著窗外的風景發(fā)呆。陽光透過車窗,感受充盈著自然生機的氣息。
三個小時后,車子拐下國道,駛入一條僅容一輛車通過的水泥路。路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院墻不高,爬滿了郁郁蔥蔥的爬山虎。
“到了。”顧清逸停好車,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個小小的院落呈現在眼前。院子一角砌著一個小水池,幾條紅色錦鯉在清澈的水中悠閑地擺尾。一切都浸潤在一種時光緩慢流淌的寧靜里,只有風聲、鳥鳴和顧清逸。
老屋內部陳設簡單而干凈,看起來應該是林桂鈺特意讓人提起收拾了。東西兩間廂房,顧清逸讓蘇念之住了東邊那間,窗戶正對著院子里的桂花樹和小水池。他住了西廂,房間里是簡單的木床,鋪著干凈的被褥,散發(fā)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沒有案件的緊迫,沒有怨魂的嘶鳴,沒有勾心斗角的審訊。日子變得簡單而純粹。
顧清逸仿佛卸下了刑偵隊長光環(huán)的‘鎧甲’,變成了一個話不多,純看顏值的“管家”。
凌晨六點,顧清逸輕手輕腳地起床,去鎮(zhèn)上買回還帶著露水的蔬菜還有鮮活的河魚,順便買了藥方里需要的幾味新鮮藥材。
蘇念之起得稍晚,她看著院子里小水池里的幾只紅錦鯉和偶爾闖入覓食的小鳥,一待就是許久。
她看著小水池里的紅錦鯉捂嘴,笑了一下:“小錦鯉,你怎么那么肥啊!在吃就要膨脹了!嘿嘿嘿!”
她偶爾把熊大和熊二拿出來,在院子里一起曬曬太陽,閉著眼睛,體驗提前養(yǎng)老生活。
午后,顧清逸看她那么喜歡小魚兒,把她帶去屋后的小溪邊。
溪水清冽見底,小溪歡快地流淌而過。
“真適合辟谷啊!”蘇念之望著天空,感慨萬千。
“辟谷?”顧清逸不懂。
“就是躲到深山老林里修煉!原來也有我們顧大隊長不知道的東西啊!以后盡管問我!”蘇念之笑著調侃,繼續(xù)說道:“顧隊,我打賭你抓不到魚!”
顧清逸耳根子紅到底,依然沉默不語,挽起袖子,看來應該是打算抓魚試試!
不是太滑就是不穩(wěn)都失敗了,經歷了許多失敗后終于摸到一條手指長的小魚,興奮地捏著魚尾頭,自豪的想拿給蘇念之看。一回頭,卻怔住了。
蘇念之把腳浸在溪水里,撲通的打著水花。顧清逸捏著那條徒勞掙扎的小魚,站在原地,忘了動作。
那一刻,溪水的潺潺聲和林間的鳥鳴,仿佛被無限放大,只能蠢蠢欲動的紅著耳垂看著蘇念之。
她回頭看著他,也極其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尷尬的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天,人在尷尬的時候總會假裝自己很忙……
蘇念之用手撩起水花往顧清逸身上撒,呆呆的顧清逸愣在原地,抓的魚放進袋子里,兩個人就你撒我,我撒你的互相鬧,這是蘇念之見到顧清逸第一次玩的那么開心。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她挽起了褲腳,小心翼翼地踩進了溪水中,她慢慢地彎下腰,學著顧清逸的樣子,將手伸進水底抓魚。
顧清逸站在不遠處看著,沒有出聲打擾。他看到蘇念之摸索了一會兒,似乎抓住了什么,直起身,攤開手掌,掌心躺著兩塊巴掌大的鵝卵石。
蘇念之坐在石頭上,顧清逸也緊接著坐在旁邊。
“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一個老和尚!”蘇念之在嘴里念叨著。
“以前山里有座小廟。”顧清逸聲音放得很輕,“很舊了,供奉的是本地山神。小時候,我爺爺常帶我去。”
蘇念之的目光落在顧清逸身上。
“明天…想去看看嗎?”顧清逸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
“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