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卓寶劍的思緒飛速轉動,在腦中將各種可能性一一排列、篩選。
最終只剩下兩種推論。
其一,嫌疑人是在為他的同伙爭取逃跑的空檔。
一旦那個所謂的“下家”得知殯儀館東窗事發,必然會立刻銷聲匿跡,讓警方的追查陷入僵局。
可是這不合邏輯,那位副館長為何要如此犧牲?
主動交代換取寬大處理才是明智之舉。
那么,只剩下第二種可能:他拼死也要保守與下家之間的交易秘密。
因為一旦下家落網,那個秘密將大白于天下。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擊中了卓寶劍。
他想保命!
副館長之所以寧死不屈,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交易的真相一旦敗露,等待他的將是法律最嚴厲的制裁。
甚至,是死亡!
由此推斷,他們交易的內容,其罪惡程度遠超想象。
卓寶劍在警校時對法律條文下過功夫,尤其是刑法。
他記得很清楚,偷盜并販賣尸體的行為,在法律上被歸為盜竊尸體罪,量刑上限是三年有期徒刑。
那個副館長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
他是在賭,只要咬緊牙關,只承認偷尸賣尸,最多服刑三年就能重獲自由。
至于拒不供出同伙,這本身并不構成新的罪名,頂多是認罪態度惡劣,影響最終的量刑而已。
想到這里,卓寶劍感到一陣棘手,對方已經擺出了頑抗到底的架勢。
接下來的會議,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近一個小時,昨夜參與審訊的警員也復述了整個過程,但并無突破。
會議結束后,李宏圖將卓寶劍單獨叫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兩人在沙發上坐定,李宏圖沒有絲毫拐彎抹角,直接問道:“市局那邊打算接手這個案子,你怎么想?”
“我能有什么想法?”
卓寶劍一時沒反應過來,李所這話問得有些莫名其妙。
市局要接管案子,一紙調令下來便是,哪里需要征求下級單位的意見,更輪不到他一個小小刑警來表態。
這點分寸感,他還是有的。
“是陳局讓我問你的。”李宏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又是這種該死的試探——卓寶劍心中暗道,面上卻不動聲色,坦然地回答:“既然是市局的安排,那就由他們負責好了。我完全服從,也談不上有任何意見。”
“你當真這么想?”李宏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當然。”卓寶劍用力點了點頭,“之前去天星區分局協助辦案也是市局的調派,服從命令是警察的天職。”
他說這話時,目光有些游離,刻意避開了李宏圖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其實,這間辦公室里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這是陳安民拋出的橄欖枝。
如果卓寶劍表態不愿放手,堅持要一查到底,那么陳安民就會順水推舟,將他調入市局刑偵隊,讓他繼續負責此案,并順理成章地留任。
反之,則意味著他主動放棄了這個晉升的絕佳機會。
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大家都是心照不宣。
“不覺得可惜?”
李宏圖的目光緊盯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捕捉到一絲真實的情緒。
“可惜什么?”卓寶劍故作茫然,實則內心早已波濤洶涌,“李所,您今天問的話可真奇怪。”
他深知,在這種時刻,裝糊涂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任何一個明確的選擇都可能得罪人,那些自作聰明、急于表現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卓寶劍對現在的工作狀態十分滿意,壓根沒想過要挪窩。
他信奉“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道理。
與其到更高層次的圈子里當個無名小卒,不如在自己熟悉的環境里當個翹楚。
更何況,他從來沒指望靠警察這份職業去博取什么飛黃騰達。
……
卓寶劍的雙眼熬得布滿血絲,一整天目不轉睛地盯著監控畫面,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他本以為會看到什么秘密通道或是遮遮掩掩的轉移手法,然而事實卻簡單粗暴到近乎挑釁:一具具遺體被堂而皇之地抬上殯儀館自己的靈車,大搖大擺地開了出去。
這種被稱為“小黑花”的殯儀車,本就是用來轉運遺體的。
卓寶劍將時間軸往前拉,發現這種毫不避諱的運輸方式至少持續了一個月。
起初的錯愕過后,他咂摸出了其中的門道。
這正是最高明的障眼法——用最合乎常理的工具做最不法的事。
誰會去懷疑一輛從殯儀館開出的靈車呢?
即便事后敗露,警方順著監控追查,找到的也只會是這輛登記在冊的殯儀車,隱藏與否,結果并無二致。
他寄希望于道路監控,可一天后,同事們傳回的消息卻給調查蒙上了一層陰影。
監控顯示,靈車每次離開殯儀館,都是去執行正常的任務,比如前往醫院或逝者家中接收新的遺體。
然而,那些從館內運出的尸體,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總是在前往下一個接收點的半途中消失不見。
全程沒有任何尸體被搬下的畫面,也沒有和其他車輛進行過可疑的交接。
聽到這個匯報,卓寶劍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了答案。
“中途換車。”
這手法他再熟悉不過,當初市二醫院的尸體失竊案,對方用的就是這套把戲,顯然是一群慣犯。
麻煩大了。
卓寶劍心頭一沉。
西城區的監控盲區星羅棋布,加上靈車每次的行進路線都毫無規律可言,想在這種條件下大海撈針,找出那輛用于接應的“幽靈車”,無異于天方夜譚。
他立刻返回支隊,徑直走向審訊組。
“把靈車司機的口供給我。”他開口說道。
負責的警員卻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司機?我們抓的人里沒有司機啊,卓隊,你從哪兒聽說的?”
卓寶劍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他明白了癥結所在:“司機不是在編人員。”
當初為了確保殯儀館能繼續運轉,也基于犯罪團伙必然高度保密的判斷,抓捕行動只針對了在編的核心員工,他本以為這樣就能一網打盡,卻沒想到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偏差,低估了對方的人員滲透范圍。
這是一個重大的疏漏。
好在,他聽說市局已經把那些合同工和臨時工全部帶走協助調查了。
他不敢再有片刻耽擱,立刻拿起電話,將自己的疏忽和最新的發現一并報告給了李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