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冊的遺體數目對不上,又沒有相應的骨灰,殯儀館只能去別處想轍。
而能存放尸體的地方,除了他們自己,就只有醫院的太平間。
“有沒有可能,他們用動物骨灰來魚目混珠?”
卓寶劍提出了一個設想,在他看來,既然都是一捧灰,想必不會有人深究其中的細微差別。
“你以為這是在做燒烤嗎?”
回話的是錢明生,他是技術科派來參會的代表。
他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要把尸體里的有機物徹底分解燃燒,溫度必須穩定在800攝氏度以上。”
“火葬場的焚化爐用的是特種燃料,才能達到這個標準。”
“相比之下,普通的明火,哪怕澆上汽油,也無法將人體組織完全化為灰燼?!?p>專家的講解就是不一樣……卓寶劍被錢明生一番話點醒,非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感覺邏輯鏈條清晰了不少。
“那他們不能把動物弄到火葬場里去燒嗎?”卓寶劍繼續追問:
“用專業的設備燒成灰,再碾碎成粉末,不就天衣無縫了?”
這個問題一出口,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連李宏圖都忍不住擰緊了眉頭,覺得他是在故意抬杠。
把一頭體型相當的動物弄進火化爐,這念頭也太異想天開了。
體型小的動物燒不出足夠的骨灰量,而豬牛羊之類的大型牲畜,根本不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運進去。
火葬場的監控又不是擺設,一旦被拍下,就是鐵證。
“我的設想是,把動物先行分解,然后分批帶入。”
被眾人看得有些發毛,卓寶劍只能硬著頭皮解釋自己的思路:
“這樣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火化間了。據我了解,火化間內部是沒有監控探頭的?!?p>他之所以死磕這個問題,是為了排除掉所有看似合理的可能性。
在案件定論之前,必須掃清一切疑點,這是確保證據鏈完美閉環的最高準則。
“這個問題我來解釋吧。”
錢明生搖搖頭。
“就算他們有辦法把動物骨頭帶進火化間,也行不通。”
“首先,焚化爐的使用是有嚴格流程和記錄的,不像你家樓下的燒烤攤,想開爐就開爐?!?p>“而且,火化檔案的法定保存期限是五十年,想通過拖延時間來銷毀記錄,根本不可能。”
“其次,骨灰雖然經過高溫焚燒,只剩下無機鹽成分,無法再提取DNA,但通過專業鑒定,依然可以分辨出骨骼的歸屬是人類還是動物?!?p>這下卓寶劍徹底明白了。
用動物來頂替的方案,破綻百出,根本沒有可行性。
這也反過來解釋了,為什么那名火化工被捕后,殯儀館能想出的唯一對策,竟然是去偷盜尸體的骨灰。
沒錯,想要騙過警方的偵查,這確實是所有方法里最直接、最簡單,也最有效的一個。
既然如此,那四具被盜的遺體……
卓寶劍望向昨晚負責審訊的警員:
“被他們偷走的遺體,最后是怎么處置的?”
那名警員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他搖了搖頭:
“已經按無名尸的流程火化了?!?p>卓寶劍心里頓時咯噔一下,完了。
那四具遺體付之一炬,高溫會將一切可供識別的基因痕跡徹底抹去。
這就等于說,再也不可能確認骨灰的歸屬。
這個消息一旦透露給那些家屬,后果不堪設想,他們絕不可能接受。
卓寶劍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畫面:警方人員面對著一群肝腸寸斷的家屬,艱難地解釋說,他們的至親就在這四個骨灰盒里,但具體是哪一個,已經成了永遠的謎,請他們“節哀”,然后……然后隨便領一個回家?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沒人會答應。
四選一的盲盒,只有微乎其微的幾率能領回真正的親人。
余生漫長,每一次的祭奠與哀思,都可能錯付給了一個陌生人;耗盡積蓄買下的安息之地,埋葬的也可能是一段與自己無關的生命。
這種荒唐的錯位,除非鐵石心腸,否則誰能承受?
當然,一個冷酷而高效的解決辦法也并非沒有。
那就是干脆一錯到底。
既然無法分辨,那就由官方來“指定”,不由分說地將骨灰分發下去。
反正家屬們也無從查證真偽。
此舉雖有違道義,卻能最快地將一場即將爆發的風暴壓制下去,防止局面徹底失控。
“嗯……”卓寶劍甩開這個棘手的念頭,主動岔開了話題,“殯儀館那些被盜賣的尸體,查清流向和用途了嗎?”
至于如何安撫家屬,那是局里領導需要權衡的問題,他不想介入。
他明白,為了大局穩定,有時候善意的欺騙是必要的手段。
但他自己,不愿成為那個說謊的人。
“還沒有?!被卮鸬木瘑T神色有些黯然,“我們把殯儀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篩了一遍,口徑驚人地一致,都說不知情?!?p>他補充道:“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副館長。他們說,尸體交易和轉運的具體操作,全是副館長一人經手,連館長都被蒙在鼓里。”
真是滴水不漏。
卓寶劍暗自思忖,一個二十多人的犯罪團伙,核心機密竟然只掌握在一個人手里,這組織性未免太強了。
“那個副館長呢?還沒落網?”
卓寶劍昨天離開得早,審訊還沒進行到關鍵人物。
加上涉案者眾多,逐一核實身份也需要時間。
“人抓到了,就在昨天的行動里被抓的,身份也確認無誤?!?p>那名警員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但審訊陷入了僵局。他承認倒賣尸體,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出尸體賣去了哪里。”
審訊手段沒跟上?
卓寶劍心生疑竇,區區一個殯儀館副館長,按理說沒有那么強的意志力能頂住警方的壓力。
況且這還是團伙犯罪,他應該明白大勢已去,頑抗到底毫無意義。
那么,他究竟在守護什么秘密,寧可把罪責全攬下,也不肯吐露尸體的最終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