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內部,空氣停滯。鐵銹和化學品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刺入鼻腔。巨大的廠房像一頭鋼鐵巨獸的骸骨,月光從破損的頂棚灑落,投下斑駁的光影。
楚葉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回響。他穿過廢棄的生產線,停在廠房中央的一片空地上。這里視野開闊,任何方向的異動都無法遁形。他沒有尋找掩體。他就是誘餌,誘餌就該站在最顯眼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他的通訊器里一片安靜。無線電靜默意味著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唐曉琳在屏幕后方,龍牙的小隊在匯科達外圍。而他,在這里等待著蛇的出洞。
一陣輕微的拖沓聲從廠房深處的陰影里傳來。
不是一個潛行者應有的腳步。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協調的規律性,一下,又一下,像是壞掉的機械在運轉。
楚葉站著沒動。
三個人影從黑暗中走了出來。他們穿著普通的工裝,但動作僵硬得詭異。他們的手臂以不自然的姿勢擺動,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瞳孔放大,空洞地注視著前方。
他們不是活人,或者說,不是擁有自我意志的活人。
楚葉的戰術目鏡快速掃描,數據在視網膜上刷新。沒有武器,沒有戰術裝備。但每個人的胸口,都綁著一個結構精密的金屬裝置,上面有閃爍的指示燈和復雜的管線,連接著一個小型高壓氣罐。
“龍牙。”楚葉的聲音通過喉震式麥克風傳出,低沉而清晰,“工廠內部出現情況。”
“說。”龍牙的回應立刻傳來。
“三個人。行動受控。胸前有不明裝置,疑似爆炸物和噴霧器。”
“熱成像確認。他們體內核有微型熱源,位置在心臟附近。胸口裝置能量反應活躍,是起爆器。”龍牙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唐曉琳截獲了工廠廣播系統的控制信號。有東西要來了。”
話音剛落。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劃破了廠房的死寂。老舊的廣播喇叭發出爆音,然后,一個經過處理的聲音響徹整個空間。那聲音扭曲失真,帶著一種非人的高頻雜音。
“楚葉。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
楚葉沒有回應。他看著那三個“人彈”以固定的速度向他靠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你喜歡我的新‘藥’嗎?”那個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它們曾經是和你一樣的普通人。有家庭,有工作,有夢想。現在,他們是新世界的基石。是完美的藝術品。”
“毒蛇。”楚葉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廣播的雜音。
“是我。”毒蛇承認了。“鑰匙呢?把它交出來。我很好奇,能讓那些老家伙們如此緊張的東西,究竟是什么。”
“你想要鑰匙,就自己來拿。”楚葉說。
廣播里傳出尖銳的笑聲。“不,不。你搞錯了。我不需要親自去拿。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交出鑰匙。二,看著他們走向你,然后‘擁抱’你。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他們攜帶的噴霧,是我最新的杰作。一種神經性毒氣,無色無味,擴散性極強。一旦釋放,這座工廠,以及周圍的幾個街區,都會變成我的培養皿。”
楚葉的身體紋絲不動。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不能開槍。子彈可能引爆裝置,或者擊穿氣罐。
不能近身格斗。任何劇烈沖擊都可能觸發他們體內的炸彈。
這是一個死局。一個專門為他設計的,無法用武力破解的局。
“你的小隊應該已經包圍了匯科達吧。”毒蛇的聲音悠悠傳來,仿佛看穿了一切,“唐曉琳,那個小技術員,是不是覺得已經鎖死了我的服務器?一個很不錯的陽謀,楚葉。可惜,你面對的是我。”
楚葉的通訊器里,龍牙的聲音響起:“唐曉琳報告,對方有反制措施,我們的數據鏡像被干擾了。他們正在拖延時間。”
“他們在轉移真正的核心數據。”楚葉立刻判斷出來。
“沒錯!”毒蛇的聲音帶著炫耀的意味,“在我跟你聊天的時候,我最重要的東西,正在去往新家的路上。而你,將和我這些可愛的‘志愿者’一起,見證一場盛大的進化。交出鑰匙,楚葉。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否則,這座城市,就是代價。”
那三個人偶已經走到了二十米內。他們停下腳步,呈品字形將楚葉圍在中央。他們胸口的裝置上,指示燈的閃爍頻率開始加快。
“毒蛇,你以為這樣就能贏?”楚葉問。
“我不是要贏,楚葉。我是在宣告未來。”毒蛇的聲音變得狂熱,“舊世界必須被清洗。人類這種脆弱、情感用事的物種,需要進化!我,就是引領這場進化的先知!”
楚葉沒有再說話。他快速掃視四周。左側,是一排生銹的消防栓。上方,是縱橫交錯的通風管道。右后方,是一個巨大的總電源控制柜。
他需要一個解決方案。一個不會引爆他們,又能瞬間讓他們喪失行動能力,同時還能抑制毒氣擴散的方案。
水。高壓水流。
但消防栓距離他超過十五米。他一動,對方很可能會立刻引爆。
“時間到了,楚葉。”毒蛇的聲音冷了下來,“看來你做出了選擇。一個愚蠢的選擇。”
其中一個“人彈”突然向前踏出一步。他胸口的裝置發出一聲輕微的“滴答”聲。
“龍牙。”楚葉的聲音冷靜到極點,“啟動B計劃。”
“B計劃?”龍牙那邊出現了短暫的停頓,“那會暴露我們的位置,匯科達的行動……”
“執行命令。”楚葉打斷了他。
“……明白。”
下一秒,工廠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不是爆炸,而是某種重型設備啟動的轟鳴。緊接著,整個廠房的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毒蛇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變化:“那是什么聲音?”
楚葉沒有回答他。他看著那三個“人彈”。他們的身體因為地面的震動而出現了細微的晃動,但依舊被牢牢控制著。
“你在做什么?”毒蛇的語氣里有了一絲急躁。
楚葉的目光鎖定在廠房頂部的通風系統上。那是工業級的強力排風扇,雖然早已廢棄,但線路和結構還在。
“唐曉琳。”楚葉在隊伍頻道里說。
“在。”唐曉琳的聲音傳來。
“工廠的備用電路,能激活嗎?”
“正在嘗試……這里的線路太老舊了……找到了!主通風系統的獨立供電線路!可以!需要三十秒!”
“太久了。”楚葉說。
他看著正前方那個“人彈”。那個人眼球輕微轉動了一下,似乎有一絲神智正在從催眠的深淵中掙扎出來。他胸口的裝置發出了更加急促的蜂鳴。
“楚葉!他的生命體征極度不穩定!”龍牙的警告傳來,“生物信號監測顯示,他的心率正在飆升!炸彈和他的心跳是聯動的!”
“那就讓他活下去。”
楚葉動了。
他沒有沖向消防栓,也沒有沖向電源柜。他像一支離弦的箭,筆直地沖向那個即將失控的“人彈”。
“引爆!引爆!”毒蛇在廣播里瘋狂地嘶吼。
另外兩個“人彈”同時抬起了手臂,他們手腕內側,露出了一個紅色的按鈕。
但楚葉更快。
他沒有攻擊,沒有格擋。在距離目標還有三米的時候,他的身體猛然下沉,一個滑鏟從對方的腳下穿過。他的右手在地面上一撐,整個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瞬間出現在“人彈”的身后。
他的左手扣住對方的后頸,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攏,精準地刺入對方第七節頸椎旁的神經節點。
沒有慘叫,沒有掙扎。
那個“人彈”的身體瞬間僵直,然后軟軟地倒了下去,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他胸口裝置的蜂鳴聲戛然而止,指示燈恢復了緩慢的閃爍。
楚葉切斷了他的中樞神經傳導。這個人沒死,只是暫時陷入了深層昏迷。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另外兩個“人彈”正要按下按鈕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們的程序里,似乎沒有應對這種狀況的指令。
廣播里,毒蛇的嘶吼也停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楚葉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他看著剩下的兩個“人偶”,開口了。他的聲音,通過喉震麥克風,清晰地傳到了毒蛇的耳朵里。
“現在,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