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久源沒想到李小南會問這么細,愣了一下才說:“我們前期投入的設計、規劃,還有為項目準備的專項資金,這些都是成本啊。”
李小南肯定道:“也就是說,土地出讓金,并沒有完全支付。”
“這個……按照合同約定,是要分期支付的。”蔣久源含糊其辭。
李小南心里冷笑,果然和她猜的一樣。
這就是一宗‘寅吃卯糧’的交易,政府沒完成凈地交付,企業也沒付清全款,但雙方卻都急著,要把生米煮成熟飯。
畢竟,對于政府來說,一個大項目的簽約和啟動,是看得見的政績,至于后續的交付和付款問題,可以留給‘后面的人’慢慢解決。
而企業方面,拿下這樣的地,好處更是顯而易見。
一方面,這種地便宜,趁著政府財政困難,以較低的價格和優惠條件把地拿到手。
等地價上漲后,再慢慢開發或轉手,都是穩賺不賠的生意。
另一方面,哪怕地還沒到手,只要拿到《土地出讓合同》,也可以用它,作為資產證明,向銀行申請巨額貸款,或者吸引其他投資者入局。
更有甚者,還可以像蔣廣源這樣,利用政府無法履約,將自已包裝成‘受害者’,倒逼政府不斷讓步、填坑。
“蔣總,既然你找到我,那我的意見很明確。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政府違約’事件,畢竟貴公司也未按合同約定支付全款,蔣總也不必擺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態。”
李小南毫不留情,直接點明了這樁交易的實質。
蔣久源臉色不善,剛要開口反駁,就被李小南抬手制止,“蔣總,辯解的話,無需多說,我時間有限。
現在需要討論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面對這個困局,如何找到一條合法合規的生路。”
說著,她認真看向蔣久源,“蔣總,你覺得我這句話,對嗎?”
蔣久源的臉色變了變,他聽懂了這位新書記的潛臺詞。
如果對,那政府將和企業攜手,共同發力,解決這個遺留問題。
如果他說不對,今天過來,只是單純的找事,那眼前這位書記,怕是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了。
說實話,在今天來之前,他是沒有想過,事情會談到這個地步。
畢竟,史廣華在任時,他每次過來,只要擺出受害者的姿態,總能要到點好處離開。
久而久之,他都快忘了,自已過來的目的……
“蔣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李小南將茶杯放下,磕出清脆的響聲,“如果你沒想好,可以等想好了再過來,還是那句話,我時間有限。”
蔣久源飛快搖頭,“李書記,我想好了,您說的對,這件事還是盡快解決的好。”
作為一個商人,他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出了對自已最有利的決定。
經開區那片地,久源集團當初只用了很小的代價,就拿下了,如果放在現在,是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光是升值的地皮,就把前期投資的錢,賺回來了。
到了這個時候,傻子才會放棄那片地。
“很好,”李小南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撥通了內線電話,“忠義同志,給經開區的龍永勝打電話,讓他現在過來,我和久源集團的蔣總,在辦公室等他,商量經開區那片地的事。”
楊忠義立刻應道:“好的書記。”
李小南回到單人沙發坐下,就見蔣久源擠出笑容,說了句,“李書記做事,真是雷厲風行啊!”
李小南微笑:“遺留問題,拖不得。越拖,成本越高,解決起來越麻煩。”
她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蔣總既然有解決問題的共識,那我們就開誠布公。
等龍主任到了,我們把合同條款、雙方履約進度、目前的卡點,一項項捋清楚。
政府的責任,我們不推諉。
但企業應盡的義務,也請蔣總務必履行。”
這話聽著公道,但成功讓蔣久源眼皮狠狠跳了跳。
一項項捋清楚?
那久源集團沒按合同約定時間付款,以及用土地合同去銀行抵押了、遠超已付土地款的事,恐怕就瞞不住了。
他眉頭緊鎖,用余光打量著李小南。
就不知道這位李書記,是刻意為之,還是虛張聲勢?
但他隱約覺得,今天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他原本用意,是借著政府的錯處,逼政府繼續讓步。
誰能想到,眼前這位女書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非但不隱瞞,直接掀了桌子,搞得他現在騎虎難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蔣久源連連點頭,完全收起了一開始的傲慢。
他在心里已經飛速盤算起來,等會兒龍永勝過來,他該如何保住核心利益的前提下,盡可能的減少損失。
不到二十分鐘,經開區管委會主任龍永勝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
顯然是一接到楊忠義的電話,就立刻動身,一路疾行過來的。
楊忠義在電話里說的簡潔,但他大概也聽明白了。
他屬實沒想到,新書記這么有魄力,剛上任不久,就敢動這塊硬骨頭。
進門看見端坐的李小南和面色不太自然的蔣久源,龍永勝沒有驚訝,唯一讓他覺得奇怪的,是那位蔣總的表情。
他平日里,接觸到的蔣久源,不是牛氣沖天,就是滿臉委屈,像今天這樣‘老實’,倒是挺罕見!
“李書記,蔣總。”龍永勝恭敬地打招呼。
“龍主任來了,坐。”李小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今天請你過來,就是一起研究,把經開區C-08地塊的歷史遺留問題,做個了斷。
你是最了解情況的人,把現狀、特別是政府這邊‘凈地交付’存在的具體困難,跟蔣總再明確一下。”
龍永勝暗自叫苦,書記這是要他……當面‘揭短’。
他不敢隱瞞,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起來,“李書記,蔣總,C-08地塊,目前主要問題,就是農機廠老職工安置問題。
當時改制時,協議里承諾了部分職工的安置房指標。
但這幾年政策變動,加上部分職工家庭情況復雜,訴求也超出了當時的補償標準,導致拆遷工作,一直停滯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