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南抬手,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
“是不是污蔑,魏主任心里清楚。”
她瞇起眼,聲音平平的,“至于調查,魏主任說笑了。
縣紀委對馬永勝的立案調查,是嚴格依規(guī)、在縣委常委會上通過的。
凡是和案件相關的線索、人員,都在了解范圍之內。
這份材料,只是初步梳理的一部分。”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刀子一樣:“我今天過來,不代表紀委,也不是來跟你翻這些陳年舊賬的。
我是以縣委書記的身份,來跟你談安南眼下的大局,談改革試點的成敗。”
說著,李小南指著桌上,那幾張紙:“如果魏主任非要喊冤,這些東西,還可以接著往下查,甚至可以申請上級紀委介入指導。
當然,如果魏主任你,能認清形勢,顧全大局,也可以到此為止。”
魏晚生只感覺渾身發(fā)冷,如墜冰窟。
他聽懂了李小南的潛臺詞。
要么,繼續(xù)固執(zhí)已見,仗著老資格,暗地里使絆子。
這些材料,隨時可能給他送進去。
要么,識時務,徹底收聲,并發(fā)揮他在老同志里的那點影響力,全力支持縣委的改革試點。
以前的那些爛事,或許可以視情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這是赤裸裸的敲打,也是不容拒絕的選擇。
魏晚生嘴里泛苦。
他那點自以為是的倚仗,在對面這位年輕女書記眼里,不值一提,也不堪一擊。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硬氣一點,可喉嚨發(fā)干,一點像樣的聲音都擠不出來。
所有的底氣,都在看到那幾張紙的瞬間,消失殆盡。
他心里清楚,哪怕不全是真的,只要里頭大半是事實,就夠李小南把他按死了。
“李、李書記,”魏晚生的聲音發(fā)顫,帶著求饒的意味,“我、我老了,糊涂了。之前跟調研組說的那些話,是我沒考慮周全、目光短淺,沒領會到縣委的深遠意圖。
我……我做檢討,深刻檢討!”
他再也坐不住,幾乎是踉蹌著站起來,朝著李小南彎下了腰:“改革試點是關乎安南命運的大事,我堅決擁護縣委的決策。
人大一定全力配合,絕無二話!
我自請加入監(jiān)督咨詢委員會,發(fā)揮余熱,將功補過,請書記同志給我個機會。”
看著眼前這位在安南威風了半輩子,此刻卻瞬間蔫了、判若兩人的老領導,李小南心中并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種深深的悲哀和厭惡。
這就是盤踞地方多年的、所謂的老資格,表面德高望重,背地里蠅營狗茍。
平時擺資歷、講人情,一到關鍵時刻,又毫無原則,只求保全自已。
但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徹底清算的時候。
省里對安南,已經表達了不滿。
這時候動魏晚生,等于在撩撥省里那根敏感的神經。
算了,為了安南大計,暫且放他一馬。
“魏主任能這樣想,很好。”
李小南語氣緩和了些,但目光依舊銳利,“過去的事情,組織上會客觀看待。
但今后的表現(xiàn)……監(jiān)督咨詢委員會不是閑差,我要看到你實實在在的作用。
安南的團結,需要你來維護。
老同志們的思想,需要你來溝通。
如果試點推進過程中,再因為個別人出現(xiàn)雜音……”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目光掃過茶幾上的材料,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明白!”
魏晚生連連點頭,汗如雨下,“李書記放心,我知道該怎么做。一定做好溝通解釋工作,確保大家思想統(tǒng)一,全力支持改革!”
李小南不再多言,起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眼癱在沙發(fā)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的魏晚生,淡淡地說:“材料先放你這兒,好好看看。
希望你能真正想明白,什么才是對安南好,什么才是對自已負責。”
門輕輕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魏晚生粗重而慌亂的喘息聲,還有那幾頁攤在茶幾上、仿佛散發(fā)著霉味的材料。
他呆坐了很久,忽然猛地抓起那些紙,想要撕碎,手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政治生命,甚至更多東西,已經牢牢攥在了那個年輕女書記的手心里。
除了配合,他別無選擇。
拿到了省委省政府的批復,就等于有了‘準生證’。
接下來,全是安南自已的活兒了。
第二天上午,安南縣委大會議室里座無虛席,所有科級以上干部,都到齊了。
九點整,李小南從門外走進來,在主席臺中間坐下。
她敲了敲話筒:“通知下得急,不少同志是從鄉(xiāng)鎮(zhèn)連夜趕來的吧?辛苦了。”
臺下細微的騷動安靜下來。
“今天這會,不長。”
她拿起桌上那份紅頭文件,又輕輕放下,“省里的批復,大家應該都聽說了。同意我們安南,搞鄉(xiāng)鎮(zhèn)財稅體制改革試點。”
她停了一下,讓這幾個字、在安靜的會場里沉下去。
“但今天,不是慶功會。”李小南接著說,語氣很實在,“省里給了我們八個字:‘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為營’。
這是支持,也是告誡。
告訴我們,這事,不能急,也不能飄。”
她微微向前傾身,手按在講臺邊:“我知道,底下有議論。
有的說,這是趟深水,搞不好要嗆著。
有的在盤算,自已那一畝三分地的進項會不會受影響。
還有的,可能覺得,這是瞎折騰,不如按老黃歷,過安穩(wěn)日子。”
臺下鴉雀無聲,不少人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今天,我就跟大家交個底。”
李小南的聲音沉了沉,“改革試點,不是請客吃飯,不是排排坐、分果果。
它是一次手術,要動刀子的。
疼,那是肯定。
但不動,里頭那些暗瘡膿包,就會讓安南慢慢垮掉。”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接著說:“接下來,進入正題,說說工作安排。
縣委決定,成立試點工作領導小組,我任組長,正東縣長任副組長。
下設政策組、督導組、風險評估組。具體名單,會后公布。”
她語速逐漸加快,“咱們的家底,在申報試點前,已經摸過了。
今天重點說說‘分灶吃飯’怎么搞。具體怎么分,比例定多少,轉移支付怎么配套,縣里會拿個初步意見出來。
但大家放心,一鎮(zhèn)一策,肯定不搞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