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恩猛地抬起頭來,只見斯蒂芬正用一雙發燒燒到迷離的雙眼看著他,表情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
心想著她的腦子應該已經不怎么清楚了,派恩上手摸了摸她的臉,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說道:“你的傷沒什么大不了的,繼續睡吧,好好休息。”
但唯獨在這件事情上,斯蒂芬卻十分悲哀地保持著清醒:“不用幫我檢查了,也不用安慰了……我能感覺到的,老大,我快死了。
“呃……我現在能說這個字了吧?”
派恩閉上眼睛,屏息凝神了好幾秒鐘,才勉強用平穩的語氣說道:“嗯,你現在還想說什么,就一起說了吧。”
斯蒂芬迷茫地眨了眨眼,又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似乎要將自己短暫獸生的最后一口氣徹底吐干凈,“我想說的……在前幾天都說完了……應該吧……”
派恩幫她理了理頭發,“沒事,你應該還有點時間,慢慢想,不著急。”
眼見著她又慢慢閉上了眼睛,派恩本來已經做好了最后的心理準備,誰知幾分鐘過去之后,她不僅呼吸依舊,而且還再次睜開眼睛,轉過頭來問派恩:
“老大,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派恩輕聲回應。
斯蒂芬猶豫片刻,臉上竟然出現一絲困惑的神色,“老大……我該怎么死?”
派恩:“……?”
斯蒂芬又說:“就是說……我該就這樣停止呼吸,還是……要做其他什么事情?”
派恩定定地看了她幾秒鐘,隨后突然破涕為笑:“哈哈哈,傻孩子,就算你問我,我對這種事情也沒有經驗呀。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什么值得做的事情了,你就當做是一次長長的睡眠吧。”
斯蒂芬也定定地看著派恩,有那么幾秒鐘,隨后也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哈哈,好吧,那我就準備休息了。
“老大,答應我,等我睡著之后,也不要傷心。
“至少……至少我是平靜的離開的。唉……想想肖蒽和艾拉,我竟然還算是幸運的……不過,我應該很快就能見到她們了……
“啊,老大,我還有一個問題:我們獸人有靈魂嗎?能上天堂嗎?我聽其他人說……”
派恩擦了擦眼淚,保持著微笑打斷了她:“你別聽其他人瞎扯,你們也有靈魂,也能上天堂。不信的話,待會兒你自己去看看。”
于是斯蒂芬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說了句“好,我相信老大”就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弱,很快就發出了呼嚕呼嚕的瀕死嘆息樣呼吸聲。
看著她平靜的面龐,派恩也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壓制住內心的悲傷,也壓制住了再叫她一聲的沖動。
她已經被折磨了好幾個月了,就讓她安安靜靜地去吧。
但是正當派恩輕輕抓著斯蒂芬的手,強忍著不要哭出聲的時候,卻感覺自己的手被猛地反握住,一陣如同溺水之人爬上岸的猛烈吸氣聲在耳旁炸響!
他錯愕地抬起頭,只見斯蒂芬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恐的表情,雙目無神但卻精準地轉向了派恩的方向叫道:
“他們來抓我了……他們來抓我了!!……”
派恩完全懵了:“抓你?誰?”
但斯蒂芬沒有理會他,只是一邊死死抓著他的手一邊叫道:“我的手……還有腳……我的手和腳呢?!怎么全都沒有了?!”
其實從昨天晚上開始,肢端血液循環徹底崩潰的斯蒂芬就說過她已經感覺不到她的手腳了。
不過在死亡面前,這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因此派恩也就沒有在意。
誰能想到,這件事情竟能在死之前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驚恐……
此時斯蒂芬的腦袋已經徹底混亂了,她所有的動作只剩下了瘋狂的掙扎與狂亂的尖叫:
“他們要來抓我了!!……快跑!!快跑啊!!!!……
“不要……不要!!放開我!!!快放開我啊啊啊啊!!!!……
“求求你們放開我……不要帶我走……
“醫療兵!!快叫醫療兵!!
“老大!!老大救救我!!快叫醫生來!!……老大!!!老大快救我啊啊啊啊!!!!……”
斯蒂芬的尖叫如同洪鐘大呂般在耳邊一遍遍回響,派恩只感覺腦袋發炸,全身上下的毛發一根根地豎了起來。
他甚至看到一個全身黑袍、手持鐮刀的身影正將如同骷髏般干枯的手指伸向斯蒂芬!
她在向你求救!!最信任你的獸娘正在向你求救!!
這時候你要是再不救她,你還是人嗎?!
在這一刻,已經辜負過一次斯蒂芬求救的派恩再也無法忍耐,他猛地站起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病房大叫起來:
“醫生!!醫生在哪?!”
剎那間,視野內幾乎所有人和獸都在原地駐足,詫異地看向他。
而他只感覺這些人和獸不過是沒有生命的石像,無足輕重,隨后以最快的速度準確地分辨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立刻撲了上去將其往病房拽,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說:
“醫生……醫生!您……您快來看看!……斯蒂芬她快死了!!……”
但是等派恩把醫生推進病房的時候,斯蒂芬已經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了。
她的臉上殘留著驚恐的神色,雙手用力握拳伸向天空,腿部和腹部的傷口處正往外流淌著血水與膿液的混合物。
斯蒂芬死了。
……
由于這段時間來德國一直在試驗生物武器,為了防止自然發生的瘟疫與人造細菌產生什么意料之外的反應,致使情況走向失控,因此即便是獸醫院的衛生防疫,上面也重視了起來。
鑒于運力現在依然緊張,因此上面下達了“所有醫院都要妥善處理尸體”的命令——說白了就是要他們就地焚燒后再掩埋。
因此派恩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能看到有不少獸娘正扛著斧頭工兵鏟之類的工具活躍在獸醫院附近的小樹林中,時不時就能聽到樹倒在地上的聲音。
當然,木柴燃燒的火力不足以把獸(和人)燒成骨灰,但燒焦的尸體確實無法滋生病菌。
這樣也好,所有獸(和人)都燒成了黑炭,斯蒂芬尸體的慘狀也就被一并消除了——派恩如是想道。
他無法忍受斯蒂芬的尸體被沾染著她自己鮮血的鋪蓋卷起來,又被其他獸像是扔一個無生命的破布娃娃似的扔在柴火垛上,最后再一把火點了,因此他并沒有去參加葬禮。
如果還有能被稱之為“葬禮”的儀式的話。
在臨走之前,他專程去跟范妮打了個招呼,但兩人卻久久相顧無言,氣氛幾乎要凝固。
直到焚燒尸體的第一把火在獸醫院外的空地上點燃,范妮才遞上來一張小紙條,說:“謝謝你愿意讓獸人幫我的忙。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聯系我的話,這里有我的部隊番號和住址,可以把信郵寄到這里。”
派恩也給她留下了自己的部隊番號,至于聯系地址,他想了想之后還是沒寫,反正范妮已經知道他是孤兒了。
“不客氣,你不也幫我照顧了這么久的斯蒂芬嘛,我還要謝謝你呢。”他說
范妮低下了頭,“斯蒂芬的事情……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你已經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情了。”
“那……好吧,你注意安全。我先回去工作了。”
“好,你也注意安全。”
待范妮離開后,派恩打量了一下他的獸娘們,發布命令道:“全體都有,成行軍隊列。”
發色高矮各不同的獸娘們站成了2列縱隊,4.5排,共9只獸。
雖然又增加了莉莉、茜茜和阿米婭這三只獸,但因為少了元氣馬娘斯蒂芬,派恩還是感覺這隊伍冷清得過分。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在最后面那0.5排的位置,銀馬莉莉的旁邊,似乎應該有一個白色的身影。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那白色的身影是從天空飄落的雪花在他眼前一閃而過造成幻覺。
“下雪了?”露比抬起頭來,仰望著雪花寂靜無聲地飄落下來。
派恩感嘆道:“是啊,現在已經是12月末了。這一趟來得可真夠久的……”
隨后他再次說道:“全體都有,成行軍隊列,便步——走!”
在越來越大的降雪中,派恩與他的獸人小隊緩緩離開了1923年,走向了前途更加撲朔迷離的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