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沖回到公寓，Lisa把他送到門口就走了，連句場面話都懶得說。
屋里沒開大燈，光線昏暗，跟個洞似的。陳夢茹盤著腿窩在沙發里，還是那身滑不溜丟的絲綢睡袍。她面前的茶幾上，扔著王沖從圖書館弄回來的幾本大厚書，封皮硬得能砸死人。
她看王沖進來，抬了抬下巴，那姿態，跟等著仆人回話的女王沒兩樣。
“我還以為你打算在圖書館安家了。”
“里頭的資料不好找。”王沖換上拖鞋，走到她對面，把手里剩下的幾本書也擱在茶幾上。
“坐。”陳夢茹拍了拍身邊的沙發。
王沖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
她把一本攤開的書推到他跟前，封面是鬼畫符一樣的外文。“給我說道說道，這上頭都扯了些什么淡。”
王沖就把下午硬塞進腦子里的東西，挑挑揀揀地吐了點出來。什么敘事，什么鏡頭，什么符號隱喻。他講得干巴巴的，跟念說明書沒區別。
陳夢茹反倒聽得有滋有味，時不時“嗯”一聲，也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在享受這種把他當學生訓的感覺。
等他說完，她把書一合，隨手扔到地毯上。“行吧，腦子還沒銹掉。”她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沒白養你。”
她拿起遙控器，按開了客廳那面跟墻一樣的投影幕布。“陪我看個片兒。”
她選了部老掉牙的黑白文藝片，那節奏，慢得能讓人當場睡著。陳夢茹看得起勁，身子一歪，腦袋就擱在了王沖肩膀上。她頭發上的味兒，一個勁兒地往王沖鼻子里鉆，霸道，又勾人。
她還抓了把爆米花，一顆一顆地往王沖嘴邊送，手指頭不經意地擦過他的嘴唇。
王沖張嘴，接住，面無表情地嚼。
她就笑，那笑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特別刺耳。這他媽算什么？溫馨？跟演戲似的，他是男主角，她也是女主角，可導演和編劇，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不是“叮咚”一聲，是瘋了一樣地響，一下接一下，跟催命似的，好像要砸門。
陳夢茹臉上的笑，刷地一下就沒了。她坐直身子，盯著門口，那雙眼睛里哪還有剛才的溫存，全是冰碴子。
“操。”她低聲罵了一句。
她的視線在王沖臉上掃過，又落到茶幾上那兩個喝了一半的水杯上。她站起來，一把抓住王沖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跟我來。”
她拽著王沖，幾步沖到臥室門口，一把拉開了衣帽間的門。
“滾進去。”她的聲音又急又狠，“敢出一點聲兒，我他媽弄死你。”
王沖被她一把推了進去，眼前一黑。門“咔噠”一聲，在他面前關上，只留下一道窄縫。滿柜子都是她衣服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濃得讓人犯惡心。
又他媽是個籠子。
他聽見陳夢茹快步走出去，然后是開門的聲音。
“周總，真是稀客啊。”陳夢茹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帶刺的懶洋洋的調調，“這大晚上的，什么風把您給吹來了？也不怕嚇著人。”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周雪柔的聲音傳進來，平得很，沒什么起伏，但就是讓人后背發毛，“一個人看電影，還準備了兩份飲料？陳影后真是好興致，跟空氣對飲嗎？”
“怎么，我樂意不成？”陳夢茹哼笑一聲，“養傷，看電影，無聊死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響起來，一步步，正往客廳走。
王沖從門縫里看出去，周雪柔穿了身黑色的長裙，就站在客廳中間。她背后還跟了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跟兩座鐵塔似的杵在那兒。
周雪柔的眼神在茶幾上掃了掃，然后落回到陳夢茹身上。“你這身睡袍，挺特別的啊。”
陳夢茹低頭看了眼自己，睡袍的帶子有點松，露出了里面的吊帶。她不慌不忙地把帶子系好，抬起頭，臉上掛著笑。“周總真是好眼力，這可是限量款。不像周總，永遠一身黑，跟奔喪似的。”
“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周雪柔懶得跟她斗嘴，對身后的保鏢偏了偏頭。
一個保鏢走上前，把一個文件袋扔在了茶幾上。
“這是你新公司的注銷申請。”周雪柔說，“我已經幫你找人遞上去了，不用謝。”
陳夢茹的臉，這下真的變了。“周雪柔，你他媽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周雪柔走到沙發前，伸出手指，從沙發的縫隙里拈起一根不屬于陳夢茹的短頭發，“就是提醒提醒你，有些不屬于你的東西，別惦記。這公司，你開不起來。就像有些人，你也養不起。”
她把那根頭發，在陳夢茹眼前晃了晃，然后松開手，看著它飄到了地上。
“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陳夢茹的聲音都尖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管我的人。”周雪柔轉身，像是要走，“把他交出來，今天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你的人？”陳夢茹跟聽了什么天大的笑話似的，“誰是你的人？這里只有我，沒有你的人！你他媽瘋了吧！”
“是嗎？”周雪柔停下步子，回過頭，臉上頭一次有了點笑模樣，可那笑，比不笑還他媽瘆人。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慢，沉穩有力。
一個男的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點累和不高興。“雪柔，你鬧夠了沒有？”
客廳里兩個女人的劍拔弩張，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周雪柔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陳夢茹也愣住了。
王沖在衣帽間的黑暗里，心臟猛地一抽。
他看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那人穿著一身剪裁講究的灰色西裝，身板挺拔，氣質沉穩。他走到周雪柔身邊，手特自然地就攬住了她的肩膀。
“回家吧。”
男人轉過頭，安撫地看了周雪柔一眼。
就是這一眼，王沖透過門縫，把他的側臉看得一清二楚。
那張臉，高鼻梁，下巴線條清晰，就是眉眼間多了點歲月的痕跡和藏不住的疲憊，可那個輪廓……
竟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像。
王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