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嗓音帶著還未褪去的沙啞,聽起來格外誘惑。
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也跟著暗淡下來。
“這次南昭皇子給朕寫信,說也會過來,只是不知,是哪位皇子。”
姜昭玥眼中并無半分期待之色。
這反而讓蕭長夜好奇了,他沉吟,“你便不好奇,來的人會不會是你的親手足?”
她聲音略顯疲憊,“臣妾唯一的手足,在幼時便已經(jīng)被陷害亡故了。”
兩人之間突然陷入了安靜。
*
中秋格外熱鬧,宮燈璀璨,映得殿內(nèi)亮如白晝。絲竹管弦,聲聲入耳。身著華服的宮人們到處穿梭忙碌。
大殿之內(nèi),紅毯鋪地,兩側(cè)案幾上擺滿了珍饈美饌,香氣四溢。
蕭長夜端坐最高處,威儀天成。然后是各宮妃嬪依品階落座,衣香鬢影,一派皇家氣象。
姜昭玥來得早了,加上如今的名義上盛寵,便自然地挑了蕭長夜身旁的位置。
剛坐下來,便聽到一陣騷動。
一抬頭,就看到了'張揚的路七七。
她身著金紅相間的宮裝,裙擺綴滿流光溢彩的羽毛,發(fā)髻高挽,插著一支碩大的赤金累絲鳳凰步搖。
鳳凰口中銜著的巨大血色寶石垂在額間,隨著她的步伐搖曳生輝,艷光四射。
她紅唇如焰,眼波流轉(zhuǎn)間,帶著不加掩飾的侵略性,如同一朵淬了毒的牡丹,美得極具攻擊性。
在搖曳生姿地走向自己的位置時,恰好路過元媛的席位。
她腳步一頓,臉上堆起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甜膩:
“皇后娘娘今日這身鳳袍,真是雍容華貴,母儀天下呢。不像有些人,平日里裝得跟朵小白花似的,背地里盡干些腌臜事。”
她意有所指,同時眼神瞟向了遠(yuǎn)處姜昭玥的方向。
姜昭玥也沒有對號入座的癖好,便裝作沒有聽到,自顧自地偷吃桌子上面的糕點。
元媛端坐不動,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只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沫。
她今日一身正紅鳳袍,端莊大氣,眉眼間,是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疏離。
“貴妃妹妹過譽了。”她聲音平穩(wěn),如同山澗清泉,聽不出絲毫波瀾,“佳節(jié)當(dāng)前,妹妹打扮得如此喜慶,倒也應(yīng)景。只是……”
放下茶杯,終于抬眼看向路七七,那目光溫和依舊,卻像無形的針:
“本宮聽聞沈才人身子不大爽利,一直閉門謝客,妹妹可知她如今怎樣了?到底是宮里的姐妹,還望妹妹多多照拂一二才是。”
路七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惱怒。
她沒想到元媛會在大庭廣眾下,突然提起沈才人!
“呵!”
路七七強行扯回笑容,語氣變得尖厲,“娘娘真是菩薩心腸,連這等小事都記掛著。”
“不過一個小小才人,想必是秋日染了風(fēng)寒,休養(yǎng)幾日便好,何須勞動娘娘掛心?臣妾自然會好好照看她的。”
她說得咬牙切齒,誰愿意跟那個沈才人扯上關(guān)系!
只是如今百官都在這里,恐怕稍微一個不注意,就會背上個善妒的名聲!
倘若不是今日這樣的場合,她連提起來沈才人那個女人,便會覺得惡心。
想到那個女人,目光冷下來。
上次見面的時候,沈才人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嚇了她一跳,那個女人還真是命硬。
“那就好。”元媛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標(biāo)準(zhǔn)到無懈可擊的微笑。
“有妹妹這句話,本宮也就放心了。畢竟,后宮和睦,方是陛下與社稷之福。妹妹說,是不是?”
路七七被這軟釘子堵得胸口發(fā)悶,尤其是元媛那句“好好照看”,簡直像在諷刺。
她恨極了對方這副永遠(yuǎn)波瀾不驚,高高在上的樣子。
裝什么?
“當(dāng)然,姐姐說的是。”
路七七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臉上笑容扭曲,“臣妾謹(jǐn)記娘娘教誨。”
說完便再也裝不下去了,她重重一甩袖,帶著一股香風(fēng),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
狠狠灌了一杯酒,眼神陰沉地掃過皇后,又狠狠地剜了一眼遠(yuǎn)處正陪著皇帝的姜昭玥。
姜昭玥安靜地坐在蕭長夜身側(cè)稍后的位置,將不遠(yuǎn)處這場無聲的交鋒盡收眼底。
她面上平靜無波,心中卻冷笑。
皇后的“菩薩心腸”?貴妃的“驕縱無腦”?
呵,不過都是披著華美皮囊的算計罷了。
纖細(xì)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精致的繡紋,目光掠過下方熱鬧的宴席,投向殿門外。
那里是深邃的夜空。
突然想起來,南昭的人,應(yīng)該快到了吧,也不知來的是誰。
*
鼓樂聲變,悠揚莊重。殿門大開,各國使節(jié)團(tuán)依次魚貫而入,依禮朝拜。
“北狄使臣,獻(xiàn)上雪域神駿十匹,恭賀天朝皇帝陛下中秋安康,萬壽無疆!”
“西戎使團(tuán),獻(xiàn)上夜光美玉百枚,奇珍異獸數(shù)頭,恭祝陛下福澤綿長,國運昌隆!”
“東海諸島聯(lián)盟,獻(xiàn)上深海明珠一斛,珊瑚寶樹兩株……”
使臣們操著不同口音的官話,恭敬地獻(xiàn)上賀禮。
蕭長夜神情威嚴(yán),偶爾頷首示意,身旁的內(nèi)侍高聲宣示著賞賜。殿內(nèi)氣氛隆重而肅穆,彰顯著天朝上國的威儀與富饒。
姜昭玥的目光在那些異域面孔上掠過,帶著一絲審視,卻都提不起來什么興趣。
“南昭國使團(tuán)到——”
隨著內(nèi)侍尖厲的通傳聲,殿門口出現(xiàn)了一行人。
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一身南昭王族特有的深藍(lán)錦袍,袍角繡著象征南昭王權(quán)的銀月蒼狼圖騰。
他步履沉穩(wěn)地步入大殿中央,身后跟著數(shù)名捧著禮盒的隨從。
當(dāng)看清那人臉上覆蓋的玄鐵面具,以及面具邊緣露出的那道熟悉的,縱貫下頜的陳舊疤痕時,姜昭玥捻著袖口的指尖猛地一緊。
是他。
南昭大皇子。
她那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在殘酷的王位傾軋中幸存下來,卻因那場大火毀了容貌,性情也變得陰沉莫測。
大皇子在御階前站定,并未像其他使臣那樣立即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