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在這些留校的男學生中,徐昂揚的性格一直是那種不怎么愛出風頭的類型,除了在那次對邢霏表白失敗后,他和一群扎堆在宿舍的男生發過脾氣外,其余時候他連開口發表觀點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所以當原本是攛掇學生鬧事的始作俑者吳英看見徐昂揚這么的義憤填膺后,也樂見其成地后退半步開始踏實地靠墻看戲。
“我要我手機,我說我要我手機!”
白熾燈照亮的一樓大廳,死死盯著肖遙的徐昂揚兩眼通紅,攥緊的拳頭讓膽子不大的肖遙一度懷疑對方是在打算把自己揍廢。
“你聽我說。”隊長不在,被安排留下負責把握工作方向的警員好話也說了一車,結果就是沒用,眼看著兩方人一面非要手機,一面是理虧拿不出手機的時候,肖遙又特別勇敢地站了出來,他先是舉高兩只包裹得好像熊掌的手,安撫似的對紅眼狀態的徐昂揚壓了壓手,這才輕聲開口,“手機的問題我們隊長肯定能給你們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出現這種情況也不是我們希望的,再說我們也是為了破案不是。”
連中規中矩都談不上的安撫聽得肖遙那幫同事頭疼,一個兩個都伸手想把這位“英雄”往回帶,誰知道良好的動機并沒被肖遙get到,相反的,他居然一邊扒拉開胳膊上掛著的那些手,一邊揚著脖子大聲猜測:“我們都把事情說很清楚了,你還這么激動地想要手機,不會是你手機里有什么見不得光的東西吧?”
大膽的臆測算是捅了馬蜂窩,本來被勸的情緒有點平穩的許昂揚因為見不得光這仨字瞬間炸了,蠻力發作時,連一旁又攔又擋的警員也被頂了個趔趄,下一秒,只聽嘭的一聲響,肖遙的臉歪向了一邊,原本白凈的臉也瞬間有了腫脹的趨勢,就在大家以為場面要就此混亂事,肖遙捂著臉,努力用熊大那種憨里憨氣的聲音說了一句“你襲警了哈!”
這聲音過于外強中干,以至于身邊的同事立馬get了他的意思,也有樣學樣地做出一副要追究的模樣,這也就導致隨后趕來的鄭執在弄清事情原委后,直接拍著桌子生了大氣。
“這不胡鬧嗎?肖遙,你把身上穿的這身衣服當什么?臥室里的睡衣?還是迪士尼cosplay用的道具?你是警察!釣魚執法這種事是你該干的嗎?”
是的,沒錯,肖遙之所以會說出那樣的話激惹許昂揚可不是因為他真蠢,他是故意的,故意制造出一個bug,好讓眼見要失控的場面得以控制,肖遙的算盤鄭執清楚,也明白這小子是好意,但是不、能、那、么、辦!
為了避免談話被不相干的人聽到,鄭執聯系了城市大學方面,特意在距離男宿不遠的一棟教學樓里辟出一間房給他們辦公,而此時,手上繃帶還簇新的鄭執就那么倒背著兩手,來來回回地在房間里轉磨磨。
“咱們的人現在正在查武林,那家伙的資料我看了下,身家看著清白,卻不是個善茬,在南方給人做上門女婿發的家,丈人去世就火速和前妻離婚,家產被他不說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都弄進了口袋,回北方第一年,他開辦了武林木業,初來乍到的人在要人沒人要路子沒路子的情況下竟在短短半年里就拿下了市里最大樓盤的配套項目,這些年,從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再到如今四十大幾的成功商人,武林可謂一路都是順風順水,而他靠著商業鋪展開的人脈在市里也是四通八達。在意識到案子可能和他有關的那刻,鄭執已經預感到這會是一起硬仗,所以他也在來的路上把情況和郭局做了通報,或者換種通俗的說法就是他給他們局長打了一針預防針。
可眼下的情形看,哪怕他打再多的預防針也沒用了,隊伍里有這么一個喜歡自作聰明的大漏勺,打再多補丁也沒用啊!
鄭執怒其不爭,肖遙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兩個身上都沒少裹紗布的人相顧無言,就那么對視了足足十幾秒,終于在鄭執的嘆氣聲里結束了這場談話。
他擺擺手,示意肖遙走人。
“手機的錢先由我墊付,回頭案子辦完再往上報告。”鄭執一副疲了倦了不想說話的模樣,淺淺閉上眼,手也跟著朝后輕輕擺了一擺,“別說話,你一開口老子頭就疼。”
一句話掐滅了肖遙發言的熱情,他悻悻地舔了舔嘴唇,一步一回頭地朝外走,快到門口時,窗外月影一閃,他猛地咦了一聲,喊了句楊法醫。
這下鄭隊更咯噔了。
楊吶是陪邢霏一塊回來的,她也知道鄭執在這棟樓辦公,可大喇喇走進屋的女生再看到才表過白還表失敗的男人時,竟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過來拿東西,等下回去看著邢霏。那邊那個姓許的小屁孩是不是受過什么童年陰影,不然干嘛那么想不開,喜歡姓楊的?”
嘀嘀咕咕的聲音伴隨著鞋底摩擦地面的蹭蹭聲就這么一會兒從鄭執跟前過去,一會兒又從他眼前晃悠回來,全程都沒看他,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又都像是專門和他說的似的,搞得他如坐針氈,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那個啥……”難受過后,他還是伸出手想把人喊住,好歹是一個單位一起共事的人,總這么別別扭扭的怪難受的,不如趁早把話說清楚吧。
下定決心的他使勁兒朝前一抓,沒想到本來還貼著距離自己半米不到的桌子前方好好走路的楊吶居然猛地來了個蛇形走位,把他給晃過去了。
單手抓空的鄭執愣了足足好幾秒,等回過神時才發現楊吶正拿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向自己。
“不去辦案在這犯什么傻?大傻瓜。”
……
鄭執挨了罵,心情要多不爽有多不爽,雖然知道楊吶會這么毒舌和他們倆之前的事有關,可他們是警察,聊私事和處理那些私人情感的事就不該帶到單位來。
真的是……他使勁兒懟了兩下太陽穴,最終還是按照楊吶說的走出房間,去找在外出任務的同事了,因為他知道,學校這頭再難搞,也沒武林那邊難弄,他總擔心一旦查到那頭,武林會弄出比今晚學校這邊還大的動靜。
所以囑咐了囑咐學校這頭,鄭執又一次漏夜離開了城市大學。
一場大火外加一場因為手機而起的沖突,不知不覺,這一夜竟就這么過去了,第一縷晨曦撒進校園時,邢霏坐在床沿上,一手拄著胃,一手舉著水杯喝熱水。
而她面前,先前還一副拼命架勢的許昂揚正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
“你當是我自己想回來的嗎?”喝的漲肚的邢霏打了個飽嗝,有些謝力地蹲靠在床沿上,“他們說學生鬧事,你是帶頭的,我是來做宿管的,萬一你們一個兩個作死了,再或者都作進了局子,我就失業了。”
“你不是為我回來的?”
少年驚訝而失落的腔調換來邢霏一口白色的哈氣,“你是我的工作內容,不是我的誰。”
這話說得,直白又傷人,許昂揚只覺得有把刀直插在他胸口上,不光插,還來回劃拉了好幾下。
“你這人……說話真不好聽。”
“孤家寡人一個,要什么教養?”
邢霏的反問讓許昂揚意外地抬起頭,“你也?”
一聲“你也”透漏了好些信息出來,從回來開始就始終沒拿正眼看過許昂揚的邢霏也不禁抬起頭,“你也是?”
許昂揚看著她,半晌才呆呆愣愣地點點頭。
邢霏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慢慢地晃了下腦袋,“你們這些年輕人,為了泡妞什么話都說,哪會有那么巧的事,還父母雙亡double?”
說完,她又苦笑地抱緊了水杯,試圖靠著殘存的水溫驅趕開這可笑的念頭。
見邢霏不信,許昂揚急了,“我說真的,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小時候的事我都記不住了,院長說我是從一起拐賣案里解救出來的,我姓什么,我家在哪兒,這些我以前通通都不知道。”
“以前?”身為警察的邢霏敏銳地捕捉到了許昂揚話里的關鍵詞,調整了下坐姿,把水瓶更緊實的捧進懷里,“你的意思是有關你的身世你現在知道了?”
這個話題明顯是許昂揚不想提起的,他低垂著頭,先是死死盯著腳下那片水泥磚良久,然后突然起身走到邢霏跟前,伸手拿走了她手里的玻璃杯。
暖壺的水是回來時許昂揚才打回來的,這會兒順著瓶口汩汩冒出來,化在空氣里,匯成了一片連綿不絕的棉花糖。
他替邢霏把水杯里的水續滿,然后又把被子重新遞回她手里,這才坐回原來的位置:“上大學后,我一直在通過尋親網找我的家人,因為我想弄清楚我是被拐的還是他們不要我的?我剛剛為什么那么激動,因為那部手機里有塊石頭,那塊石頭很可能是我從我原來的家里帶出來的。”
邢霏聽得有點迷糊,擺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不對,你說你是孤兒,不清楚家在哪兒,現在又說身上有一件可能是信物的東西……”隨著話題深入,邢霏的表情也變得糾結起來,因為按照她的理解,有這么好用的線索,找到過往并不是難事。
“你覺得不難是吧,但是石頭在我到孤兒院不久后就丟了,唯一能證明那東西存在過的照片也被住一起的小伙伴扔進火堆,手機里存著的就是那張被損毀的照片……本來已經沒希望了,現在這點希望更是沒有了!”
說到這,有淚不輕彈的男兒也落了淚。
許昂揚抹著沒斷過的眼淚,努力克制才不讓自己崩潰。
“孤兒院的日子不好過,我想找家人,就是想知道,如果我是被拐賣的,他們為什么沒來找我,而是讓我在那樣的地方過那樣的日子!”
邢霏不了解孤兒院,但許昂揚的那種感覺她多少能體會一些,畢竟誰不想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呢?
舔了舔嘴唇,斟酌了下詞匯,她這才遲遲張嘴,“你說喜歡我,不會也是因為戀母吧?”
……
這堪比天崩的聊天模式讓人崩潰,本來挺傷感的氣氛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許昂揚不可置信的眼神。
“你!”他氣得說不出整句了,“你才戀母呢!我就是覺得你和我見過的女生不一樣,就挺特別的……”
氣急之后,情緒也變得無比惆悵,這個年紀的男生還沒有步入社會的那種世俗味,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話題的速度也是極快,他托著下巴看著眼前這個不解風情的女宿管,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答:“這里的女生做什么都講排場,約一次會要有多少消費,節假日的禮物,生日的慶祝,少了哪里都不行,我是沒爸媽養的野人,他們那套我負擔不了,也不想負擔。”
自暴自棄的發言讓邢霏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許昂揚,你是不是被校暴過?”
像這種集中發生在校園里的案子邢霏之前也碰到過不少,怎么說呢,或多或少都和校園暴力有點牽扯,所以她就在想,這次會不會也是這方面的警情。
作為一個早早就見識過人情冷暖的孤兒,邢霏話里的意思許昂揚一聽就懂,可他并沒急著開口,而是回頭看了一眼晨光同人工燈光交匯在一起的廳堂,半天才搖了搖頭,說:“這群人你也都見到了,吳英他們有點霸道,但我和他們不同系,也不同年級,不清楚,我身邊是沒有的,不過……”
“不過什么?”
許昂揚沉吟片刻,這才再次開口,只不過開口就是撇清:“我不確定我說的事和案子有沒有關系哈,就是謝斗出事那天,我剛好出去面試兼職,在學校隔壁那條街看見過武林的車,在這之前我不認識他和吳英,但我總見他的車開在學校門口,他們不是說武林挺疼吳英的嗎,說不定是來看他的,他們之間有沒有關系……”
說著說著,回神的許昂揚閉上了嘴,突然正色道:“不管是誰干的這個案子,我都想好了,你的安全,交給我了。”
這什么腦回路啊?好好說著話,怎么又跑泡妞上了?邢霏很無語。
就在她試圖從許昂揚這里打聽線索的時候,露露街333號一棟獨棟別墅的黑漆大門也終于在一聲接一聲的門鈴響中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