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街這個名字乍聽時就有種異國巴黎的調調,特別是在這座東北重鎮偏硬冷的環境下,更顯格格不入。鄭執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所以在敲開門又吃了閉門羹說要等通報后,臉色也往下沉了許多。
但生氣歸生氣,情緒最終還是在他刻意的疏導下緩和了下去,借著摸牙簽的工夫,他對著武家大宅門外街旁的一塊黑銅色做舊名牌上的內容做起了研究。據說這條街之所以會起這個名字是因為民國時期,這條街住著的一位外交官為了給女兒慶生特意找到當時的政府捐了多少個大洋專門改的街名,后來經過了時代變遷,這種和周圍氛圍明顯不搭調的街區卻因為其特別的調性被打包成了安平有名的富人區,像鄭執這樣的薪資是沒什么膽量打聽這邊的均價。
硬邦邦的牙簽禁不住牙齒三兩下碾咬很快就出了老木頭渣的味道,干巴巴地扎著他的上牙膛,流水賬似地把名牌上的文字讀完,開始給他們開過門的老官家也駝著背再次開了門,只不過這回,對方依舊沒有開門的意思,不光不開門,甚至還堵住門一臉防備地看向門外的人:“武先生說了,除非你們讓吳英從學校出來,否則和你們沒什么好說的。”
說完就作勢關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做派氣得門前站著的偵查員差點炸了。
“哎……”鄭執示意要開口的屬下閉嘴,自己則叼著牙簽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看向門里的老頭,“也麻煩您告訴武先生,案子查清前,人是出不了學校的,他可以不見我們,但我們會在這等,等到他見我們為止。”
不硬不軟的發言讓老管家嘴巴一癟,原本準備好說出來的刻薄話也因為碰了鄭執這個軟釘子而咽回了肚里。
剛好清晨的太陽穿透松樹稍照到干凈的馬路上,一臺路過的早餐車也吐著哈氣嘎油嘎油地從警車旁經過,臉上始終保持微笑的鄭執索性揚起手,捏住牙簽把車叫停。
“十個包子五碗粥”的吆喝聲就像坐實他打算在這一守到底的決心似的,讓還在那兒措辭的老管家只好匆匆把門關上,快步回去報信了。
至于鄭執呢,包子到手三兩口就解決掉兩個,把吸管插進杯口,坐回車里的他把暖氣調到最大,隨后更是順手把車載廣播的音量往上調高了兩度,聲調激昂的晨間播報一響,車外的景象也隨之成了背景板,本來還全神貫注密切關注車外動向的隨從也禁不住好奇道:“隊長,咱不盯著了?”
“你這樣的老兵問這樣的問題有被我送回警校回爐再造的風險。”鄭執緊閉著兩只眼睛,兩片薄薄的嘴唇一會兒直一會兒彎地吸溜著杯底的小米粥,“就算里面這位身上真有什么秘密,你認為他是會把裝著假基站的車開回家?還是把能證明他有罪的證據放咱們眼皮子底下?”
這個道理老偵查自然懂,所以事情很快就回到才來時的那個疑問:既然知道這里沒證據,也知道他們輕易見不到武林,那他們為什么還要在這死冷寒天里在這等呢?
“飽了嗎?”
偵查員一愣,不懂怎么聊正事呢隊長又拐到吃上頭來了。
“沒吃飽吧。”鄭執依舊閉著眼,靜靠在椅背上的腦袋隨后一歪,從懷里掏出兩個包子出來,“估計你吃不飽,我沒吃的,給你了。”
“隊長……”偵查員還想說什么,嘴巴一張,下一秒已經被鄭執塞過來的包子堵了個正著。
“一看就是沒吃飽,腦子不轉,我是說了物證不在這,但不意味這里頭的人不會惦記流落在外的物證吧……而且就算退一萬步講,武林不擔心物證被我們發現,那個被我們發現的物證是不是會慌?”
接連的幾個反問總算讓偵查員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張著嘴,一口吞下整個包子,邊嚼邊眨著星星眼問他們隊長:“假基站有眉目了?”
“咱們的天眼也不是擺設……”鄭執擺擺手,隨意又放松的姿態讓偵查員終于可以踏實地吃包子了,只不過一口一個的包子格外不禁吃,兩下下去,吃得甜嘴巴舌的偵查員直接把手伸進了鄭執領口——“隊長,還有包子嗎?”
被突然襲胸的鄭執老臉一紅,急眼地拍開來自下屬的咸豬手,說了句干嘛呢!
“這不是沒吃飽,不利于思考么?”早習慣和隊長沒大沒小的偵查員笑過后又正了正神色,“不過隊長,如果對方是有備而來,我怕咱們的天眼也會有不給力的時候。”
“所以才有咱們在這守株待兔么……”被下屬說中心事的鄭執這下總算睜開了眼。
透過起霧的車窗,晨曦中的安平城有種錯落的安詳,而武林住的那棟獨棟別墅在樸實的城市里是那么的突兀和特殊。
記得沒錯的話,從他的人過來盯位開始,別墅二樓最東側的那間房間里的燈就亮著,透過層疊的樹影和薄薄的紗簾,偶爾能看見有人在窗前駐足。
來前鄭執查過相關的新聞報道,知道那間亮著燈的房間是武林的書房,所以他清楚,此時此刻,在緊盯對方的不止他一個。
沉思的時候,晨間新聞結束的聲音從廣播里傳來,薅了張紙遞給同事的鄭執也難得認真地重新坐好,指了指偵查員的手,說了聲開車。
他相信此刻在面前那棟別墅里大概率找不到什么能證明武林有違法違紀行為的證據,但同時他也相信,好的警察都是會懂得制造條件來讓自己更快破案的,就比如剛剛在那場發生于城市大學的火才熄滅后不久,他就沿著從城市大學出發的幾條主干道同時布置下了信號干擾器,他相信,如果武林一直確認不了那邊的情況,別看他叫武林,武林也得慌。
“時間差不多了,該出發去釣魚了。”說著,鄭執指了一個方向示意上路。
清早的城市,車流還不密集,鄭執坐在車里,很快就從手機上聽到了有關露露街那邊的消息。
“報告隊長,報告隊長,有車從別墅里出來了。”
“跟上去,小心別打草驚蛇。咱們也靠邊停車。”鄭執一邊回應著屬下,一邊指揮開車的人把車停下。
只是按照命令本應該停下來的車卻沒按原計劃停靠,而是兜了個圈又繞回了來時那條路。
“隊長……”開車的人隨手甩了個wink給鄭執,“我這悟性是不是還行?狐貍不會那么容易上鉤,多備幾組在別墅周邊候著,要是那邊真有動作,咱們也方便應對,我這回答幫忙打個分吧。”
“嗯。”和熱情洋溢的下屬不同,這會兒拿著手機使勁兒瞧的鄭執就恍如一個近視癥患者,眼睛瞇成一條線地看著手機上的屏幕,默默出神的樣子讓開車的同事也禁不住問一句隊長你咋了?
“受啥刺激了,咋看你還怪害怕的呢?”
“開你的車。”害怕被人看出端倪,鄭執慌忙把手機倒扣回膝頭,一臉強裝出來的淡定,只是砰砰亂跳的心臟卻泄露了自己不安的情緒,倒扣在膝頭的手反復做著松開握緊的動作,最后還是反反復復地調整呼吸才讓這樣的狀態有了緩解。
消息是楊吶發來的,內容是邢霏才從許昂揚那里得到的消息——謝斗出事那天,武林在城市大學附近出現過,不光如此,許昂揚還曾經看見謝斗被喊到車前說過話。
這個對破案意義不小的線索本該讓他興奮的,可一看見來消息的是誰,他就瞬間沒了高興的勁頭,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回一條過去。
內容嘛,依舊是盡量避免讓對方瞎想的公事公辦的語氣。
鄭執:收到,你和邢霏在一起?
他本來想問邢霏問來的消息邢霏自己為什么不發,后來一想,以邢霏現在的身份,要想隨時隨地發消息也確實不像之前那么自由,所以刪改幾次,最后發了這么一條過去給。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返程的道路上,才走過的直行道,再回去竟因為一來一回幾分鐘的時間差有了不一樣的風景。
東北的早市冒著白煙從道邊涌過來,吆喝的,炸油條的,還有拎著塑料袋詢價的,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共同匯聚成東北獨有的煙火人間。
鄭執看著沿途而過的人和風景,握著手機的手也顛來倒去的像在烙餅,而被他烙的那張餅則是過了好久才有了動靜。
楊吶的回復和她這人長久以來的人設依舊一致,兼備冷言冷語外加毒舌,看得鄭執是一個勁兒的皺眉。
“就不會好好說話!”他嫌棄的別過眼,眼睛看見路旁一位炸果子的大媽被油迸地跳腳的同時也聽見對講機里傳來的聲音。
他拿起來回應:“出來了?車牌多少?”
聽著對方報出來的一串數字,鄭執點點頭,隨后又聯系了第二輛車去別墅外守著。
“露露街都是老建筑,武林的車庫就三個空位,保險起見把車再往回開。”
“隊長?”這一次,難得沒get到鄭執意圖的偵查員揚著嗓子不確定。
面對隊員的質疑,鄭執難的得沒吱聲,他一手杵著下巴,半張臉偏向窗外的街景,不遠處,早市的白煙生生騰騰地匯聚在一起,隔著層疊的居民樓看,像孫大圣騰云的仙境。
“朝那兒開。”怕隊員沒聽清,他還特意地指了指馬路對面一根三人粗的大煙囪,剛剛那個早市就在煙囪底下五十米的地方。
領導都這么說了,開車的人也只能照做,于是這個大清早,安平市北通順一條街新修的柏油馬路上,一輛有年頭的19款大眾來來回回把車碾了四五遍,也是在這來來回回的拉磨過程中,車載電臺也先后收到來自別墅方面的三次匯報,前后有三輛車從武林的別墅里開出去。
直到這會兒,偵查員才有點懂得鄭執的用意。
“武林這是在和我們玩調虎離山呢,隊長。”
“能把老丈人家吃了絕戶的人要沒這點心思,就不可能才到東北就迅速站穩腳跟。”
“那咱們現在去跟哪輛車?”
“哪輛車都不跟。”說著,鄭執一指早市前的一個空位說,“把車停那兒,陪我去逛逛早市。”
說完,也不等車停,直接就開門跳下了車。
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偵查員趕緊急剎,可等把車停好,除了看見他們隊長瀟灑的背影混進早市里外再沒什么其他的能讓他來得及去抓去想了。
匆匆忙把車停好,偵查員也趕緊跳下車,追的時候腦海里不自覺就蹦出四個字來——寶刀未老。
此時此刻,絲毫都不清楚有個年輕人正把自己同老字往一起聯系的鄭執正停在一處賣炸貨的攤位前,伸手拍了下前頭排隊的人:“武總,見你一面挺不容易的啊。”
被他喊做武林的人身體微僵,隨后這才緩緩轉過身,“這么巧,鄭隊也出來逛早市?”
鄭執笑而不語,只是徒手拿起攤位上一個才出鍋的油炸糕窩在手里捏了捏,隨后嘖嘖道:“武總不光親民,眼光更是獨到,早市這么多好吃的,偏選了一家炸啥啥糊的店?”
鄭執不是神,一開始也不清楚武林會以哪種方式和他見面,直到剛剛開車經過早市,看見這個攤位的老板接連被油迸了三次,他就察覺出不對來,隨后,一條有關武林怎么避開他們警方的耳目從家里出來的路線也隨即清晰起來。
“武總……”他丟開又硬又涼的炸糕,正視向武林,“找個地方聊聊?”
“拒絕可以嗎?”
武林顯然不想多說,回了五個字作勢就要離開,只是才邁開的步子很快又因為鄭執的話而收了回來,鄭執說:“電信維修,你們那條街的通話信號估計要被影響一陣,我們電話溝通不了,不如當面聊聊呢?”
“聊什么?”
“X月X日下午X時,你在哪兒?”鄭執報的時間就是許昂揚才借邢霏的口說出來的那個時間段。
“在家,怎么了?”
他果然否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