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叫什么呢?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沒等傅紹言把這股興奮勁兒安頓好,看見他的武林先一步繃不住勁兒了,要知道他是才在他姐那兒挨過揍,肚子里也窩了一股火呢,這會兒看見自己之前委托過的人出現,心里會舒坦才是見了鬼呢?所以在傅紹言那邊才把嘴角揚起來的那刻,武林便氣急敗壞地朝他的脖子伸出了手——“你是干什么吃的!”
這一下來的措手不及,直掐得傅紹言失去了表情管理。
嗓子口被死死壓住,氧氣也變得格外稀薄,傅紹言清瘦的臉也有了腫脹的感覺,手也跟著做出拍打的動作,試圖告訴鉗制住自己的那只手松開。
可面對傅紹言的掙扎,膽子超乎尋常大的武林并沒有就此罷休的樣子,他不光沒有松手的意思,甚至還加大了手勁兒。
伴隨著那只卡著金戒指的粗短手掌一點點收攏,傅紹言拍打的動作頻次也有了減慢的趨勢,看不見亮光的視野里難得有了顏色,那是種介乎金色和白色之間的亮色,發著光打著閃,像要把他帶到某個地方似的。開始還敏銳的聽覺也有了罷工的趨勢,遠近那些人來人往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漸漸也成了蚊子響,最終歸于一串類似于電波的動靜。
這下是不是要死了……就在傅紹言的手緩緩下滑的時候,他猛地感覺到脖頸上那股力道消失了,氧氣隨著使勁兒開合的嘴大口大口地沖鼓進喉管再到肺里,刺痛的感覺也隨之而來,在多重感覺的作用下,傅紹言弓著腰感受著那股既疼還解脫的感覺,嘴角慢慢擠出一抹笑意——“武總這是在嚇我嗎?”
“呵忒!”
面對傅紹言的示好,武林是半點都不客氣,“嚇你,也不顛顛你的斤兩,值不值得老子親自動手?”
罵了兩聲,武林停了停,側身歪靠在墻邊的傅紹言聽著耳邊刺啦的磕響聲,聽出這家伙是在拿煙點燃。
隨著噗一聲響,煙草點燃散發出來的那股特殊味道很快彌散在鼻間。傅紹言平時不抽煙,對煙味也敏感,所以趁著武林吞云吐霧的工夫,他特意把身子朝和武林相反的方向撤了撤。
這么做的目的倒不全是為了避開煙味,除了這個,傅紹言還有一個考慮,那就是“看看”附近是不是有自己人,這么做的目的也有利于判斷武林說的話有幾分是真實的。
聞了一圈,并沒聞到什么熟味的傅紹言又把頭轉回最初的位置,誰知道前腳才扭動脖子,后腳就被一點灼氣燙得后退半步。
要知道他現在站的地方是在樓梯轉角的地方,身后就是臺階,這半步退出去,腳很自然就踩了個空,眼看著身體要失去平衡了,領口的位置猛地又多出一道力道,那力道霸道又粗魯地把他提拽在半空,不時掂量的動作里透著股威脅。
隨著撲面的煙氣吹打上傅紹言的臉,空氣里一同飄來的還有武林冰冷的聲音,還是那句你是干什么吃的,可不管是語速還是說話的腔調,和幾分鐘前的那句都有著天壤之別,哪怕是傅紹言這種見慣大場面的警務人員,也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對方的力量震懾到了。
他先是默默吞掉卡在嗓子口的那口口水,接著也“學”著對方身上那股勁兒似笑非笑地反問:“我還想問您呢,武總到底想干什么?您說學校里有警察你不方便介入,出了學校呢,你別告訴我你在學校門外沒布人?不清楚吳英離校的事?別急著否認,你我是一類人,沒必要玩那套鬼打墻。”
來自傅紹言不輕不重的反駁讓武林啞口,瞬間,嘴里叼著的煙不香了,就連拎人的手也開始酸疼了。
“就你?和我一類人?你也配?”估計也是不想和自己較勁了,武林邊撂狠話,邊撒開了逮人的手。
而隨著他這一下,傅紹言也跌下了臺階,好在事先有準備,加上之前熟悉環境時特意留心了這里臺階的高度和寬度,短暫的踉蹌幾步后,勉強扶墻站好的傅紹言這才喘著粗氣抬頭朝武林示意,“我是不配,可武總現在的處境未必比我配多少吧?”
“你什么意思?”武林狠狠嘬著煙,煙霧繚繞間,一雙掛了血絲的眼斜了下首的瞎子一眼,要知道他是才被他姐抽了一頓,抽空出來喘口氣時碰到的這位,換了平時,他是絕對不會允許哪個誰看到自己這幅掛彩的樣子的,可現在情況特殊,加上對方又是個瞎子,他也就沒那么多講究了。
摸了摸鼻梁上腫起來的大包,邊感嘆他姐的手勁兒夠狠,武林沒好氣地再次朝底下看去。
醫院的燈光條件比市區里的絕大部分地方都好,沒有半點雜質的光自頭頂落下來,照得破衣爛衫的人身上隨便一根線頭一粒干巴飯粒都明顯非常,武林把人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嫌棄的眼神更加抑制不住,見對方忙著從底下往上來,不想再多浪費一秒的武林狠抽一口指間的香煙,退后一步的同時也把臉從傅紹言那里撇去了一旁。
“有屁就放,幾天沒洗澡了,不知道自己身上多臭嗎?”
“我是臭,可再臭好像也比現在的武總處境好……”
傅紹言想說好點的,但估計是他的話對武林而言太有殺傷力,一句話沒說完就讓這位老總瞪著眼再度把手按回到傅紹言的脖子上了。
“你、說、什、么?”
“字、面、意、思……”這回行為受制的傅紹言情況比上回好點,即便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迸,至少能說話了。
他一面拍著武林的手背示意對方稍安勿躁,一面努力為自己的話做出解釋,“誰、都、知、道、吳、英、這、次、出、來、是、來、找、你、的,外、甥、找、舅、按、理、說、并、不、難、找,為、什、么、沒、找、著,你、不、覺、得、奇、怪、警、察、也、不、覺、得、奇、怪、嗎?”
崩豆似說出來的話讓武林直接啞口在當場,也就是這愣神的差不多一秒不到的時間中,一個尖銳中又充滿悲戚的聲音喇叭似的穿插到傅紹言和武林間——
“是啊,為什么,武林,你明明拍著胸脯和我保證會把英英照顧好的,怎么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那孩子就算是自己跑出來的,可出來也只能是找你,你怎么就沒接著他!還讓他出了這種事!你是怎么當這個舅舅的!”
不用問,來人正是吳英的親媽、武林的親姐姐武霞。
和西裝革履的武林不同,武霞的穿衣打扮都透著股土氣,深冬的東北,只穿一件薄棉服哭倒在地的她面目表情早已失控,因為氣憤,手更是使勁兒抓撓著武林所在的方向,要不是有武林的下屬跟在一邊,把人攔住,可想而知武林這頓揍是避免不了的。
“把我姐扶車里去,快點。”
他姐的戰斗力武林是最清楚不過的,就這堪比大喇叭的分貝數,都不用給第二次機會,等下就得把警察招來。
可武林想的并不是武霞想的,哪怕負責“保護”自己的是兩個無論從身高還是體重都比自己強太多的大漢,她還是拼盡全力去掙脫,為的就是問問自己弟弟,自己的兒子到底是為了什么才跳的樓。
從這里到樓下的車里,這一路先不說能不能把他老姐控制住,就說帶著他姐避開這么些警察,難度也是可想而知。思來想去,武林瞬間放棄了這個想法,對著旁邊的屬下做了個手勢,武林直接走到武霞旁邊,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武霞就不再發狂了。
眼底的怨毒還在,可恢復了情緒的武霞還是跟在武林身后一瘸一拐走上了樓。
再說傅紹言呢,這次出來,他想的就是找這姐弟倆,畢竟案子進展到現在,指向基本已經鎖定在武林這里了,如果能從這姐倆的談話中偷聽點什么,對案子有益無害,可眼下……
傅紹言眨眨眼,雖然他看不見,但人味兒這東西他分得清,就剛才在這里幫過武林的那兩個保鏢中的一個并沒隨著武林的離開而離開,而是站在距離傅紹言半米遠的地方靜靜盯著他。
保鏢的眼里沒有感情,看過來的眼神也是冷冰冰的,傅紹言站在那兒,尷尬地摸了摸鼻頭,正不知所措呢,一陣味道飄來,讓原本還在郁悶的人忽然有了精神,他先是朝著與保鏢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接著就靠著一聲我在這呢成功打斷了保鏢的目光輸出,當然了,清楚自己現在處在劣勢的傅紹言當然不會瞎編,他是在確定有警方的人過來的情況下才靠著對方對警方的忌憚情緒才用的這招聲東擊西。
趁著保鏢慌神的時間空檔,傅紹言抓緊時間沿著原路退回到之前上來的樓層,再摸到另外那側的樓梯間,重新爬上三樓,吳英的死勢必會在武林和武霞姐弟感情間制造出裂痕,而他也希望能通過他們之間的只言片語得到哪怕一點線索。
本以為會很難找的人沒想到會在經過三樓男衛生間時意外碰上了,沒了視力的傅紹言聽力出奇的好,很快就靠隔板觸底的聲音聽出武林的位置。
有的目標,接下來怎么做只剩個方式問題,早在讀書時輔修過易容喬裝課的他上下揮了幾下手,邋邋遢遢的外型就變成了一位有些廢土風的可憐女人,剛好剛才走路時撞到了墻根立著的一塊維修暫停使用的立牌,他拿著東西摸摸搜搜進了緊挨男廁的女衛生間。
通風的氣窗前,傅紹言安靜聽著隔壁的對話,以為自己已經把事做到極致的他并不知道,在他站定的那刻起,一塊能反射出他位置的鏡片也從隔壁的氣窗里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