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龍飛回來那天是下午。
賀楓在辦公室里喝茶,聽到外面有人報告,出去看了一眼。
劉龍飛站在關卡外面,曬黑了一些,頭發長了,胡子沒刮,背著一個灰色的舊背包,穿著一件白T恤。
看上去像是在外面漂了一陣子的打工仔。
但站在那里的姿態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里不一樣。
賀楓看人看了十幾年,他能感覺到,劉龍飛身上有什么東西放下了。
不是輕松,是沉。
像一把刀淬過火之后的那種沉。
“回來了。”賀楓說。
“回來了。”
劉龍飛進了關卡,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接過賀楓遞來的水,喝了半瓶。
“鳴哥呢?”
“在碼頭那邊。”
劉龍飛點頭,把水瓶放下,拿起背包往里走。
賀楓沒問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見了什么人。
劉龍飛也沒說。
兩個人之間就這幾句話,干凈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
楊鳴在港區北邊的臨時辦公室里。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鐵皮活動板房,施工隊搭的,里面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臺風扇、墻上貼著一張森莫港的手繪地圖,上面用紅筆和藍筆標滿了各種記號。
劉龍飛推門進來的時候,楊鳴正在看桌上的一份表格,旁邊坐著員力博,在給他念數字。
“龍飛回來了。”楊鳴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停了不到一秒。
“鳴哥。”
楊鳴對員力博點了下頭。
員力博收起本子,站起來出去了,把門帶上。
板房里就剩兩個人。
風扇在頭頂轉,嗡嗡響。
楊鳴沒有問他去了哪里。
他把桌上那張表格翻了一面,拿起一支筆,在上面畫了一個圈。
“坐。”
劉龍飛在對面坐下。
“碼頭那邊,施工隊干得不錯,進度比預期快。”楊鳴的語氣和平時安排工作一樣,沒有多余的情緒,“下個月底500噸級泊位能投入使用。但光有泊位不夠,裝卸設備、倉儲區、進出港調度,這些后續的東西都要跟上。”
劉龍飛聽著,沒插話。
“之前你走的這段時間,關卡和巡邏都是賀楓的人臨時盯著。現在你回來了,這塊還是你負責,但不只是安保了。”
楊鳴在地圖上指了幾個點。
“港口運營這一塊,我交給你。”
劉龍飛的目光從地圖上移到楊鳴臉上。
“進出港調度、貨物登記、倉儲分配、人員排班,包括和施工隊的日常對接。以后走這個港口的貨越來越多,不能亂,要有規矩。”
楊鳴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劉龍飛沒有馬上回答。
他在消化這些信息。
之前他在森莫港的角色是“代理指揮官”,說白了就是楊鳴不在的時候看場子。
安保、巡邏、處理突發事件,都是他擅長的事,用身體和經驗就能干。
但楊鳴現在說的是“港口運營”。
這不是看場子,這是管一個生意。
調度、登記、倉儲、排班、對接,這些事需要算賬、需要協調、需要和各種人打交道。
“鳴哥,”劉龍飛開口了,聲音有點澀,“運營這塊,我沒做過。”
“沒做過就學。”楊鳴的語氣很平,“你不用算賬,賬上的事有人管。你管的是人和流程。什么貨什么時候進、什么時候出、走哪條道、誰負責裝卸、誰負責檢查,你來定規矩,你來盯。有不懂的問賀楓,流程上的事他清楚。”
劉龍飛點了點頭。
楊鳴看著他,頓了一下。
“工資這個月開始調,翻一倍。”
劉龍飛沒說話。
“另外,港口那邊有你的份。”
劉龍飛抬起頭。
楊鳴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以后港口賺了錢,你有你的份。具體怎么分,等港口真正跑起來了再算。但這個話我先跟你說。”
板房里安靜了一會兒。
風扇繼續轉。
劉龍飛坐在那里,沒有站起來,沒有鞠躬,沒有說“謝謝鳴哥”或者“我一定不辜負”之類的話。
他只是看著楊鳴。
然后點了一下頭。
“好。”
一個字。
楊鳴也點了一下頭。
兩個男人之間不需要多余的話。
楊鳴不問他去做了什么,是信任。
給他更大的權限和分紅,不是獎勵,是定位。
你不是給我打工的。
你是這個地方的一份子。
劉龍飛明白這個意思。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用”,在非洲那三年多,雇他的人給錢辦事,事辦完就走,誰也不欠誰。
但楊鳴不一樣。
給他批了假,沒問一個字。
他知道。
他去海市辦事的時候,路上太順了,有人在幫他掃障礙。
他已經猜到是誰在背后幫忙,因為他的人際關系很簡單,有這種本事幫他的人除了面前自已的這位“老板”以外,他想不出還能有誰。
但楊鳴一個字沒提。
不提,就不是恩情,就不是債。
只是“你是我的人,我照看我的人”。
劉龍飛當了這么多年兵、打了這么多年仗,跟過不少人,第一次遇到這種管法。
不綁你,不逼你,不讓你欠。
但你心里就是走不了。
“鳴哥,還有什么要交代的?”
楊鳴想了想。
“養殖基地那邊,籠舍的圖紙畫了個初稿,你看看有沒有問題。位置我定了,就在北邊那塊空地,離碼頭不遠,以后運輸方便。”
“行。”
“嗯。你先了解一下情況,人不夠的話我再讓黃勝利送一批。”
劉龍飛站起來。
“我現在就去。”
楊鳴擺了下手。
劉龍飛推開門出去了。
楊鳴坐在板房里,看著門關上。
他又低頭看那張表格。
表格上寫的是港口下個月的物資采購清單:鋼纜、滑輪組、柴油發電機組配件、水泥、鋼筋。
每一項后面都標了數量和預估價格。
這些東西加起來要幾十萬美金。
但值得。
一個港口如果只能停200噸的船,那它永遠只是一個漁碼頭。
500噸是第一步。
等500噸級跑起來了,有了穩定的貨源和航線,再往1000噸擴。
到那個時候,森莫港就不只是一個落腳的地方了。
它是一門生意。
……
晚上,劉龍飛一個人坐在碼頭邊上。
施工隊已經收工了,工地上只剩下幾盞臨時架設的燈,照出一片昏黃的光。
新澆筑的水泥泊位伸進水里,輪廓還沒有完全成形,但已經能看出規模,比原來那個碼頭大了一圈不止。
海風從西南方向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柴油味。
劉龍飛坐在一根水泥樁上,點了一根煙。
口袋里那個舊手機還在,里面存著一張照片,阿強退伍那天拍的,兩個人站在營房門口,穿著便裝,阿強摟著他的肩膀笑。
那時候阿強說:“龍飛,等我掙了錢,我請你喝酒。”
結果沒喝上。
劉龍飛吐出一口煙,看著遠處的海面。
有些賬,以后再算。
現在他有別的事要做。
楊鳴把港口交給他了。
不是讓他看門,是讓他管事。
還給了他份子。
這意味著什么,他很清楚。
他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七歲才有了家。
養父養母死了以后,他一個人撐著,把妹妹供到大學。
這些年他誰都靠不上,也不想靠誰。
但現在,他隱約感覺到了背后有人可以依靠的溫暖。
劉龍飛把煙抽到底,在水泥樁上掐滅,站起來。
海風把煙灰吹散了。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沒完工的泊位。
再有一個月,這里就能停500噸的船了。
他轉身往宿舍走。
步子比來的時候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