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辦事不過夜。
第二天一早,劉龍飛帶人把坤薩從關押的屋子里提出來。
坤薩一夜沒睡,眼睛紅得像兔子,看見劉龍飛的時候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么,沒說出口。
劉龍飛沒跟他多講。
“收拾你的東西,帶上你的人,今天之內離開森莫港。”
坤薩愣住了。
他以為會被處罰。
在蘇帕手下干了那么多年,他見過太多次,犯了錯的人被拉到碼頭上,用鐵棍敲膝蓋,或者用刀背抽脊梁骨,抽完了還得爬起來繼續干活。
但劉龍飛說的是“離開”。
“劉……劉哥,我……”
“和你關系近的人也一起走。”劉龍飛打斷他,“我不會問你還跟誰有來往,你自已心里清楚。該帶的帶走,不該帶的別碰。”
坤薩站在那里,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劉龍飛已經轉身走了。
到中午的時候,坤薩帶著和他關系密切的幾個人離開了森莫港。
沒有人送,也沒有人攔。
他們的東西不多,幾個編織袋,裝著衣服和零碎的家當。
坤薩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碼頭上沒有人看他。
那兩萬美金已經被沒收了。
他在森莫港干了兩年多,最后走的時候,身上的錢比來的時候還少。
……
中間人是當天下午被帶進來的。
賀楓讓阿財從金邊把人撈了過來。
中間人是個瘦小的柬埔寨人,三十出頭,在金邊專門做這種牽線搭橋的活,幫人找關系、幫人找路子、幫人傳話。
什么錢都賺,什么人都認識,什么事都敢接。
這種人在東南亞到處都是。
他們活在灰色地帶的最底層,靠信息和人脈吃飯,掙的是小錢,擔的是大風險。
阿財把人送到森莫港的時候,中間人已經知道自已是因為什么被抓的了。
他的左手被剁掉了三根手指。
不是在森莫港剁的。
是阿財在金邊辦的。
賀楓的原話是“帶個教訓過來”,阿財理解得很準確。
中間人被帶進森莫港的時候,左手纏著一團已經滲透了血的紗布,臉色灰白,走路都在晃。
他被放在碼頭邊上坐了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里,來來往往的工人都看見了他。
沒有人問他是誰,也沒有人問他怎么了。
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只纏著紗布的手,和紗布上洇出來的暗紅色。
然后他被帶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人對他說一句話。
半個小時就夠了。
消息在森莫港傳開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當天晚上,倉儲區、工棚、施工隊的臨時宿舍,所有人都知道了,坤薩幫人偷渡,被趕了出去,中間人被剁了手。
沒有人公開議論。
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碼頭上的裝卸工比平時安靜了很多。
干活的時候不再三三兩兩地扎堆聊天了,領了單據就去干,干完了就回工棚。
劉龍飛站在碼頭上看了一會兒。
效果不錯。
不需要開會,不需要訓話,不需要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宣布紀律。
……
金邊,洞里薩河東岸。
街對面是一排賣甘蔗汁和椰子水的攤子,再往里是一條窄巷,巷子深處有幾家老茶館。
茶館不大,四五張木桌,塑料凳,頭頂一把吊扇轉得吱吱響。
下午三點多,茶館里坐著兩個人。
靠墻的那個瘦,四十來歲,皮膚很黑,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面前擺著一杯加了煉乳的冰咖啡,吸管插著,沒怎么喝。
對面的年輕一些,三十出頭,身材敦實,頭發剃得很短,耳朵后面有一道舊疤。
他面前什么都沒點,兩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在桌面上敲。
瘦的那個先開口。
“有消息了。”
敦實的那個手指停了一下。
“在哪?”
瘦的沒有馬上回答。
他端起冰咖啡吸了一口,放下,用手指擦了擦杯壁上的水珠。
“得加錢。”
對面的人看著他,沒說話。
“之前說好的是五百。但這條消息不一樣。”瘦的壓低了聲音,“人找到了,但不是在金邊。”
“加多少?”
“再加三百。”
敦實的人沒有還價。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疊錢,數了幾張,放在桌上,用冰咖啡的杯子壓住。
瘦的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去拿。
“蘇三在一個叫森莫港的地方。”
對面的人眉頭動了一下。
“森莫港?”
“貢布省那邊,靠海。以前是個沒人管的爛港口,現在被一個華人拿下了,搞了個什么特區。”
瘦的又吸了一口咖啡。
“蘇三想從那邊偷渡出去,買通了碼頭上的人,藏在集裝箱里。結果被發現了。”
“人還活著?”
“活著。被扣在港里了。幫他偷渡的那個領班被趕了出去,我就是從他那邊聽來的。”
敦實的人沒有再問。
他的手指又開始在桌面上敲,頻率比剛才慢。
瘦的把杯子挪開,把桌上的錢拿了起來,折好,塞進襯衫口袋。
他站起來的時候,停了一下。
“森莫港那邊的人不好惹。”
對面的人抬頭看他。
“有槍有人,柬埔寨軍方的關系也有。前陣子幫蘇三偷渡那個中間人,被剁了手指頭送回來的。”
他拍了拍襯衫口袋,把錢拍實了。
“我就知道這些。剩下的事跟我沒關系。”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
茶館里的吊扇繼續轉著,吱吱響。
敦實的人坐在那里沒動。
他看著對面空了的位置,過了一會兒,把桌上那杯剩下的冰咖啡推到一邊。
然后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他只說了一句話。
“找到了。在貢布省,一個叫森莫港的地方。”
電話那頭說了幾個字,他聽完,掛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站起來,走出了茶館。
巷子外面陽光很亮,甘蔗汁攤子前排著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