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平在鐵皮屋里待了四天。
鐵皮屋里多了一張行軍床,是第二天晚上搬進來的。
床很窄,但比地上好。
每天三頓飯,米飯加一個菜,有時候是炒空心菜,有時候是煎蛋,隔一天能吃上一次肉。
沒有人來審他。
沒有人來打他。
也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會怎樣。
門從外面鎖著,白天能聽見碼頭上干活的聲音,吊臂轉動、柴油機響、工人喊話。
到了晚上就安靜了,只有蟲子叫。
蘇建平每天做的事很少。
吃飯,睡覺,坐在行軍床上發呆。
偶爾他會走到鐵皮屋的門邊,從門縫里往外看。
能看見一片空地,空地盡頭是倉儲區的鐵皮屋頂,再遠處是海。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
不知道坤薩怎么樣了,不知道那個中間人怎么樣了,不知道金邊那邊有沒有人在找他。
他只知道自已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機會。
第四天下午,門開了。
劉龍飛站在外面。
“跟我走。”
蘇建平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襯衫。
四天沒換,襯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前襟的汗漬變成了一片灰黃。
他跟著劉龍飛穿過空地,走進了那間板房。
板房里和上次一樣。
風扇在轉,桌子后面坐著楊鳴。
“坐。”
蘇建平坐下了。
他的目光在屋里轉了一圈,微微松了一口氣。
上次看他手的那個人不在,也許今天好說話一些。
“這幾天還行?”楊鳴問。
蘇建平點了點頭。
“吃得還習慣?”
“還……還好。謝謝。”
楊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蘇建平舔了一下嘴唇。
“老板,我上次說的都是實話。我就是一個做水產賠了錢的……”
“蘇三。”
楊鳴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沒變。
但蘇建平的嘴巴停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順興金號。”楊鳴看著他,“三個禮拜前,你接了一個商會的活,三千萬美金的臟金,熔煉重鑄。活還沒干完,你把金子轉移了。商會的人撲了個空,殺了你兩個徒弟,把罪名扣在你頭上。你的資產被封了,名字被掛了出去,金邊、西港、暹粒、所有邊境口子,都在找你。”
板房里很安靜。
風扇轉了一圈又一圈。
蘇建平的臉上,那層“水產商”的慌張像一層薄紙,在楊鳴說出“蘇三”兩個字的時候就碎了。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立刻承認。
他只是坐在那里,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動了。
楊鳴等了幾秒。
“你從金邊跑出來,花了兩萬五找中間人,中間人聯系了我碼頭上的人,把你塞進集裝箱。你想跑去哪?”
蘇建平沒有回答。
“你走出森莫港,往哪個方向都是死。”楊鳴的語氣還是很平,“金邊回不去。西港有人盯著。泰柬邊境、越柬邊境,你的名字已經傳開了。你連護照都沒有。”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握拳又松開的動作。
“你藏進我的集裝箱,說明你當時已經走投無路了。”楊鳴說,“你想出海。但你沒想過出了海去哪,對不對?”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蘇建平低著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雙手上有長年累月磨出來的繭。
不是做水產的繭,是打金的繭。
他抬起頭,看著楊鳴。
眼神變了。
不是慌張,也不是恐懼,是一種經歷過很多事之后才會有的沉靜。
像是演了四天的戲,終于不用再演了。
“你查到了。”
不是問句。
楊鳴沒有接話。
蘇建平的喉結動了一下。
“順興金號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那批金子,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楊鳴沒有追問“那是哪樣”。
他只是看著蘇建平,等他自已說。
“我接了活。三千萬美金的金子,來路不干凈,我知道。但什么樣的活我沒接過?”
蘇建平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
不再結巴,不再舔嘴唇。
“但這次不一樣。量太大了。三千萬美金,幾百公斤,不是一兩個月能干完的活。我從接手那天起就知道,干完之后不會那么順利,可我還是接了,因為我貪心……”
“所以你提前動了手。”
蘇建平看了楊鳴一眼。
“我把金子分批轉移了。用了兩個禮拜,每次一點,藏到了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他沒有說那個地方在哪。
楊鳴也沒問。
“他們來的那天晚上,我不在作坊。”蘇建平的聲音低了一點,“阿才和小陳在。”
阿才和小陳,他的兩個徒弟。
“他們不知道金子已經被轉移了。什么都不知道。”
板房里又安靜了。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
這一次沒有松開。
他沒有再說徒弟的事。
“老板。”蘇建平直起身,“只要你幫我離開柬埔寨,我告訴你那批黃金在哪。”
楊鳴看著他。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的笑。
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看我像是缺錢的人嗎?”
蘇建平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他準備了很久的“籌碼”,三千萬美金的黃金……在這句話面前,突然變得很輕。
不是因為楊鳴不要錢。
是因為楊鳴用這句話告訴他:你以為你在賣東西,但定價權不在你手上。
“三千萬的黃金,”楊鳴說,“我要一半。”
蘇建平抬頭看他。
“一千五百萬。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楊鳴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拿到我的那一半后,你的麻煩,我幫你擺平。”
蘇建平的眉頭動了一下。
“擺平?”
楊鳴看著他。
“你要的不是離開柬埔寨。你在柬埔寨干了這么多年,關系、手藝、客戶,都在這里。你真正要的,是不用再跑。”
蘇建平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膝蓋上握緊的手。
楊鳴說得對。
他不想跑。
他從金邊到鄉下,從鄉下到邊境,從邊境鉆進集裝箱,每一天都在跑。
但他心里清楚,跑是沒有盡頭的。
他沒有護照,沒有身份,沒有錢。
那批黃金是他唯一的籌碼,但他不敢動。
對方給了他另一個選項。
但這個選項有一個前提……他得先說出黃金在哪。
說了,楊鳴拿到金子,然后呢?
他就是一個什么籌碼都沒有的人了。
對方可以幫他。
也可以殺他。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松開,又握緊,又松開。
板房里只有風扇的聲音。
楊鳴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蘇建平抬起頭。
“我……需要想想。”
楊鳴點了一下頭。
“好。”
他低下頭,繼續看桌上的東西,像是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
劉龍飛在門外等著。
蘇建平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
他走了幾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板房一眼。
板房的門已經關上了。
劉龍飛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吧。”
蘇建平轉回頭,跟著劉龍飛往鐵皮屋的方向走。
路上經過碼頭,吊臂在作業,工人在搬貨,一切正常運轉。
蘇建平看了一眼那片碼頭。
他在想剛才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說“你看我像缺錢的人嗎”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他很少感覺到的東西。
不是威脅。
是一種已經把所有可能性都算清楚了之后的、不著急的、幾乎是溫和的掌控。
鐵皮屋的門打開了。
蘇建平走進去,門在身后關上。
行軍床還在,中午的飯碗已經被收走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看著對面鐵皮墻上的一道銹痕。
一半……
擺平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