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著實未料到,這刺客竟如此豪富!
他將搜出的銀票與紋銀金元寶盡數倒入鹿皮袋,掂量著白銀分量粗估,竟有三千兩上下!
加之銀票不下二萬五千兩,總計在三萬兩以上,須知此數在嘉靖年間,足供千名團練營戰兵兩年的軍餉與淬體物資開銷。
“這殺手行當竟暴利至此?不若棄了這百戶官身,改投索命門做刺客痛快!“林昭咋舌不已。
他哪知這刺客周伯安乃是“夜鴉樓“銀牌殺手,江湖上素有“血鴉無常“之名,一身內家功夫已臻中階入境武師,此前二十余次行刺從未失手。
尋常請他出手,需先付四千兩定金,事成后再補尾款,且須額外奉上半兩凝神草——這等藥材對中階中階武者穩固氣血極有裨益。
除去夜鴉樓三成抽成,加之每次得手后順走的財物,這三萬兩白銀,原是周安伯為贖回祖上被抄沒的田產與世襲千戶所攢,平日除購置淬體膏、護心散與傷藥干糧,竟分文不敢妄動。
世人皆嘆賺錢難,卻不知最易的法子都刻在《大明律》的謀逆篇中。
若真能拋卻倫理綱常、身家性命,賺錢本就不難,難的是有命賺更有命花——江湖上多少武者折在“財帛動人心“的局里,周伯安終究也未例外。
銀票尚好說,三千兩白銀足有三十余斤重,尋常武者扛著都費勁,也虧得林昭自幼練家子,內氣傍身力大過人,方能輕松拎起,當真應了“數錢數到手抽筋“的老話。
他又在這三進宅院的廂房、庫房中翻尋,最想找的便是周安伯那套《豹影步譜》。
方才交手時,那刺客的輕身功夫在林昭所遇對手中當屬第一,步法踏穴精準,輾轉間竟能卸去三成內氣沖擊,若非對方不知自家祖傳《玄蛟吐納訣》的防御妙用,怕已命喪當場。
可惜翻遍磚地暗格、梁上夾層,連半張拳譜殘頁都未尋得,只得作罷。
......
夜色漸深,寒風卷著枯葉在院墻上打旋,檐角鐵馬叮當作響,遠處傳來幾聲老鴉哀啼。
林昭單手持“凝霜劍“,坐于正廳花梨木長桌前,就著冷水啃麥餅,目光如炬緊盯院門。
先前交手所留的皮肉輕傷,借著懷中護心散的藥力已漸愈合,此刻內氣運轉周天,已將狀態調至巔峰。
他暗自慶幸,自家祖傳《玄蛟吐納訣》專擅煉體防御,乃是內家硬功的根基法門,練至第四重便能在體表凝聚薄薄氣盾,遇此突襲,果是“疊最厚的甲“方為保命王道。
一夜無眠,直至天邊未泛白,街面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落地極穩,顯是練過粗淺步法的江湖人,連院外青石板的微響都清晰可聞。
林昭眼神驟凝,渾身肌肉緊繃如滿弓,內氣下沉丹田,整個人似蓄勢猛虎,隱在門后陰影中。
一道裹著玄色披風的身影遲疑著推開虛掩木門,見院心血跡與被劈裂的門框,忍不住低罵:“周伯安搞什么鬼?昨夜去取樁子,自家窩倒遭了洗?“
話音未落,一道鐵塔般身影已堵在門口,臉上猙獰羅剎面具未摘,凝霜劍上血漬未干,森然開口:“某在此候你多時,拿命來!“
“你......你是林昭?!你沒死?周伯安他......“那掮客驚退半步,披風下的臉瞬間失色——周伯安可是小周天境的好手,竟也折在此人手里?
回應他的是一道劃破黑暗的劍光,凝霜劍裹著內氣劈出,帶起呼嘯勁風直取面門。
這掮客本是“夜鴉樓“負責聯絡殺手與雇主的中間人,雖也算樓中之人,卻專司跑腿傳話,武功僅入流,只練過幾年粗淺拳腳,連內氣都未凝聚成形。
他慌忙抽腰刀格擋,只聽“咔嚓“脆響,凝霜劍裹挾著內氣劈下,腰刀應聲而斷,余勁順臂席卷全身,震得他氣血翻涌,喉頭一陣發甜。
連中階入境武師的周安伯都折了,自己這不入流的身手怎會是對手?
逃!
必須逃回報信!
林昭這煞星太過兇悍,除非雇主肯加錢請堂中境的金牌刺客,
甚至玄級刺客出手,否則銀牌、銅牌的弟兄來多少都是送命!
先前那探路的“夜鴉客“怕也栽在他手!
可林昭豈容這唯一線索溜走?
身形一晃已如餓虎撲食般欺近,《玄蛟吐納訣》練至第四重的爆發速度豈是虛言?
雖不及周伯安的《豹影步》迅捷,對付這尋常武夫卻綽綽有余。
他單手扣住對方肩膀,猛力下按,只聽“嘭“的悶響,掮客額頭狠撞青石板,血當即自額角涌出,口鼻淌血沫。
同是練家子,境界差距竟如此懸殊!
“太弱了!太弱了!太弱了!“林昭怒喝著,長劍直刺而下,穿透肩胛骨釘在地上。
寒鐵劍的涼意透衣傳來,他瞇起眼,語氣滿是殺意:“說!誰派你們來殺我?“
“哼,要殺便殺,休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字!“掮客咬牙硬撐,嘴角不斷溢血。
他本是夜鴉樓培養的死士,自幼被灌輸“夜鴉之主至上“的念頭,這般核心聯絡人,個個都是寧死不屈的角色。
林昭手腕翻轉,凝霜劍順著對方胸膛緩緩劃開,鮮血噴涌,內臟混著皮肉翻卷外露。
那掮客面色慘白如紙,用盡最后力氣嘶吼:“殺了我!玄影大人定讓你不得好死!“
“聒噪!“林昭冷哼,長劍橫斬,對方當即身首分離。
他又在尸身上摸索一遍,果然連半張字條、一枚堂口令牌都無,當真干凈得很。
“不肯說?有種再派人來!老子倒要看看,你們這夜鴉樓有多少人命可填!“林昭雙目赤紅,揮劍發泄般亂砍,直至將尸身剁爛,才拎著殘骸扔進后院灶臺,聽著油脂灼燒的滋滋聲響。
他走到院外,深吸一口清晨冷冽空氣,又啃了口麥餅壓下心頭戾氣。
待心緒平復時,天邊已泛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灑在他沾滿血污的臉上,映得面具更顯猙獰。
林昭至盥洗室用冷水洗凈全身,望著銅鏡中自己布滿血絲的雙眼,沉默片刻——昨夜一戰雖勝,卻也暴露了自身輕功不足的短板,日后需尋門輕身功夫補上。
確認宅院再無值錢之物后,他搬來庫房堆著的松脂木,在正廳、廂房中堆得滿滿當當,又從灶膛取火種引燃。
烈火很快吞噬整座宅院,濃煙滾滾直沖天際。
林昭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晨霧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
殺人放火金腰帶,古人誠不欺林昭。
足數萬兩紋銀的意外之喜,讓他心頭美得發飄。
一枚標準紋銀重六錢,加之他原有家當,此刻身上揣的現銀足有五十余斤,走步都不敢晃得太厲害,生怕沉甸甸的響動引旁人覬覦——他暗自可惜,若有個傳聞中的百寶囊就好了,那等江湖奇物能容數石重物,也省得這般提心吊膽。
“銀錢多是多,但玄甲穿山龍元需盡快找到。可隨身帶這許多銀子,終非長久之計,得尋穩妥地方藏了,待事了,再設法運回。“
林昭說干就干,當下離了鎮北衛——這處邊境武備重鎮此刻尚在沉睡,城門還未開全,他借著墻角陰影翻出城外,確認身后無人盯梢,便往荒野奔去。
他認準西北方向,約莫走了千余步,尋到一片茂密松柏林覆蓋的山梁。
選棵枝椏虬結的老松做記號,他掏出腰間短鏟,刨了個三尺深坑,將油布裹得嚴實的紋銀埋入,又搬來亂石壓頂,掃去浮土,瞧著與周遭無異,這才拍去手上泥塵。
他沒急著走,反繞到遠處松樹上蹲了個時辰——以夜鴉樓的行事風格,難保沒有尾巴跟來,眼見無人靠近,這才松了口氣,順著山梁往鎮北衛趕——趙忠約定的匯合時辰,快到了。
......
直至林昭從路人口中聽聞“周伯安宅邸走水“的消息,方知先前那刺客,原是鎮北衛總旗。
那宅邸本就偏僻,事發時又無旁人,大火一燒,連痕跡都未剩下。
以如今衛所團練營的勘案本事——多半是些吃空餉的老弱,想查到自己頭上,怕是難了,林昭也就未太放在心上。
次日上午,鎮北衛西城門附近,一隊武備馬車正緩緩動身,車旁跟著五人,有騎馬者,有步行者,正是林昭一行人。
他已與趙忠匯合,備齊家伙,欲往趙忠所說的玄甲穿山龍棲息地去。
“諸位,動身前,某再將分工說清。“趙忠勒住馬韁,聲音沉了沉——他曾是衛所的教頭,一身硬功練至不入流巔峰,“某來尋玄甲穿山龍蹤跡;李蒼鷹,你憑《追風步》的腳力優勢,將那畜生引至破甲弩射程內;周玄武,你這盾甲士用玄鐵盾扛住它,莫讓它亂沖;謝紅綾,你將'七絕追魂毒'淬在箭上,再幫著羅剎兄盯緊周遭,讓他專心射箭。“
“曉得了。“李蒼鷹翻個利落的身,穩穩落于馬背——他的《追風步》雖不及周伯安的《豹影步》,卻也是江湖中數得上的輕身功夫。
周玄武掃視眾人,最后目光釘在林昭身上,他自覺在五人中武藝最硬,扛的干系也最重,對這最后加入的“羅剎“的箭術,始終存疑:“但愿爾等莫要誤事。“
“尚有一事。“趙忠眉頭緊皺,顯也愁這臨時湊的班子,“那玄甲穿山龍的地盤在大明與瓦剌交界的黑風口,我等除防兇獸,還得防瓦剌的射雕手。先前被穿山龍所傷的那位大武師,至今無消息,保不齊瓦剌那邊也探得蹤跡,會派人來搶穿山。“
林昭一路走得警醒,生怕那“夜鴉樓“的刺客再尋上來。
經兩次刺殺,雖都反殺對方,可他如今半點不敢大意——夜鴉樓連中階中階入境武師的殺手都能派出,難保沒有更強的巔峰武師高手。
此番出行,他在鎮北衛花大價錢買了副寒鐵柳葉鎖子甲——若非山文甲太重,長途趕路磨得慌,他恨不得直接披上山文甲。
除此之外,箭囊中羽箭裝得滿滿當當,左腰別烏梢匕,右腰掛寒鐵凝霜劍,懷中還揣著從刺客身上搜來的硝石粉,隨時可撒出迷敵眼,端的是全副武裝,半點不含糊。
一行人走了三天三夜,方至趙忠所說的棲息地。那是片極大的山谷,谷中長滿雜木林,遠處陰山連綿起伏,白雪蓋著峰頂——那便是大明與瓦剌的界山,過了山,就是瓦剌的草原,聽說那邊的射雕手不僅箭術通神,還練有草原的硬功,性子比大明的衛所兵還要野。
這玄甲穿山龍本是瓦剌草原的兇獸,生有鱗甲,力大無窮,還帶著一絲上古異獸的血脈,想來是從那邊遷徙過來的。
越往谷里走,路越難行,武備馬車實在推不動了,趙忠和周玄武干脆抬著重型破甲弩走。
最后,他們將弩架在一處高坡上,站在坡上往下望,谷中動靜可瞧得一清二楚。
“前面便是某標記的玄甲穿山龍巢穴了。“趙忠面色凝重,指著谷中一片矮林,“接下來,謝娘子和羅剎兄就在此準備。我等三個去引那畜生過來。
羅剎兄,你記好——玄甲穿山龍的軟肋,唯其眼與眼后的腦殼。
它那鱗甲連尋常刀劍都斬不破,縱射穿也短時內死不了;謝紅樓的'七絕追魂毒'雖烈,想一下放倒它也難。
你可得拿出真本事,不然,縱是受傷的玄甲穿山龍,也能將我等都埋在這山谷中。“
他這話,既是提醒,也是敲打——此戰關鍵全在林昭的箭上,若林昭失手,或存別的心思,他們無人能活。
“爾等將自家事做好便可,某這兒錯不了。“林昭語氣平靜,眼中卻無半分怯意,滿是自信——他的箭術乃是滿級,配合《玄蛟吐納訣》的內氣穩勁,百發百中從不是虛言。
“但愿如此。“周玄武哼了一聲,轉身往坡下走,李蒼鷹和趙忠緊隨其后。
謝紅綾此時方從鎧甲內襯中摸出個小巧白瓷瓶,拔開瓶塞,一股奇異甜香飄出——那是用斷腸草、鶴頂紅等六種劇毒熬成的“七絕追魂毒“,就這一瓶,耗了她半年積蓄與心血。
“羅剎兄,這藥可是某壓箱底的寶貝。“謝紅綾笑著開口,指尖捏著箭鏃,將毒液細細抹上,“你可得射準些,莫糟蹋了某的心血。“
她選在此時淬毒,是怕毒效揮發——這般珍貴的毒藥,半分都浪費不得。
“有你這樣的美人在旁看著,某這箭,只會比你想的更準。“林昭一邊緊盯谷口動靜,一邊隨口應著,手中已拈了支淬好毒的羽箭,搭在破甲努上,內氣緩緩注入箭身,只待鐵甲地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