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存僥幸,貪念難填,本是世間通病。
此番截殺玄甲穿山龍,林昭出力之巨,莫說四成穿山龍元,便是多分些也當得。
那趙忠即便按約定分他五瓶,余下八瓶仍夠他湊齊突破低階武師的“凝神草”錢,偏生這廝自作聰明,要行那黑吃黑的勾當,落得身死財空的下場,只可謂咎由自取。
“防人之心不可無,幸得我早瞧出他們這伙人是衛所外的散修,并非善類,更幸得我《玄蛟吐納訣》已至四重,手中有幾分真本事。”
自入鎮北衛以來,林昭與同階武師幾番交手,才驚覺自身實力竟比預想中更強幾分——除了此前遭夜鴉樓銀牌殺手偷襲負傷,尋常低階武師與他對戰,他竟能做到毫發無損,玄蛟內氣的防御當真棘手。
同是入境武師,彼此間的差距卻如云泥之別。
這般認知反倒讓林昭不敢有半分驕矜。
江湖路遠,北地之外更有天罡境大武師、甚至玄武境傳奇武師,稍有不慎便可能栽個大跟頭。
脫離險境后,林昭便著手清理戰場。
先看那十武瓶穿山龍元,他心中一算:以自己如今玄蛟吐納訣四重的修為,一瓶穿山龍元足夠輔助凝練半月內氣,這般算來,往后大半年光景,他倒不必再為內氣精進的輔助藥材發愁了。
“今年年底之前,定要突破至入境中階武師,將《玄蛟吐納訣》熟練度修至第五重。”林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屆時玄蛟內氣的氣盾能厚三成,我的實力也能再上一層樓,便是遇上夜鴉樓的金牌刺手,也有一戰之力!”
將穿山龍元用油布裹好,妥帖塞進背囊,他又轉到趙忠的尸身旁翻找起來。
此前他便疑心這人是瓦剌與大明邊境的走私販子——不然哪能知曉玄甲穿山龍的蹤跡?
可一番搜尋下來,除了百多枚沉甸甸的嘉靖通寶,再無其他信物,連邊境走私常用的“通關木牌”都沒有。
“好個窮酸的走私犯!”林昭低聲啐了一句,轉念一想又覺合理——尋常走私販子哪會將巨款、信物隨身攜帶?
既不便攜,又易招衛所巡檢盤查,多半是藏在邊境的隱秘據點里了。
接著,他移步到已被分尸的謝紅綾尸身旁。
此前與這女人交手,他對其獨門毒術頗為好奇,本想找找有沒有《毒經》之類的典籍,也好借此琢磨琢磨,往后遇上用毒的對手,也能多些應對之法。
沒想到這一找,還真有收獲。
“這謝紅綾倒真是個精細人,好東西竟都縫在衣襟夾層里。”林昭望著那堆被鮮血浸染的瓷瓶陶罐——里面裝著斷腸草粉末、鶴頂紅晶體等劇毒原料,除此之外,還有幾十枚嘉靖通寶,以及一張泛黃的羊皮紙。
展開羊皮紙一看,上面畫的竟是吐納訣的修煉圖譜。
這門吐納訣喚作“血毒蛛吐納訣”。紙上用朱砂繪著十幾個姿勢各異的小人,每個小人周身都有細微的內氣流轉紋路,中央則是一頭身形如磨盤血毒蜘蛛——想來這便是江湖中傳聞的“血毒蛛”,也是這門吐納訣的修煉根基。
林昭細細研究片刻,發現這門吐納訣頗為特殊:它不似尋常功法那般側重煉體、聚力、防御、輕身等常規路數,反倒專精于“感知”一道。
這感知之能需以內氣催動體表毫毛,可察覺方圓十丈內的氣流變動、腳步震顫,甚至能感知到藏在石后的人呼吸時的胸腔起伏。
感知范圍內的任何風吹草動,皆能清晰傳至腦海,無需依賴雙眼視物、雙耳聽聲——說穿了,便是江湖中“盲斗”高手必備的本事,最適合暗中偷襲或防備埋伏。
可相應的,這門吐納訣在正面搏殺上的能耐便弱了許多,煉至巔峰也只能凝聚薄薄一層內氣,說是入境武師下乘功法中最弱的也不為過。
難怪那周紅綾實力只到入境低階武師——這般偏科到極致的輔助性功法,必須搭配毒術或暗器術方能施展,否則感知再強,也不過是個任人宰割的靶子。
“倒也有趣,值得花些心思修習。”林昭說罷,將羊皮紙折好收進懷中,“往后夜里值守或探查敵營,這感知能力倒能派上大用場。”
他還發現,這血毒蛛吐納訣雖也需藥材輔助,卻并非用來精進內氣,而是用以調制“氣毒”——將內氣與毒物融合,附著在暗器上,毒性能強上三成。
想來那謝紅綾的毒術能這般厲害,便是得益于此。
隨后,林昭又去了李蒼鷹、周玄武的尸身旁搜尋。可惜除了寥寥幾十枚嘉靖通寶,再無其他收獲——他本還想尋得李蒼鷹那“青隼追風步”的圖譜,如今也只能作罷。
畢竟尋常武者哪會將核心功法隨身攜帶?那謝紅綾也是因毒術配方與吐納訣相輔相成,才不得不時時帶在身邊。
不過周玄武身上的裝備倒是成色頗佳——那套玄鐵山文甲雖沾了血,卻無一處破損,鑌鐵巨盾更是完好無損,連淬鐵破甲斧的斧刃也只崩了個小口,稍加打磨便能再用。
林昭也不客氣,將甲胄、盾牌、兵器一一收好,將來帶回林家堡,或留給麾下弟兄,或拿去兵器鋪折價換錢,都是不錯的選擇。
將四人尸身搬到一處凹地,林昭還念及幾分江湖道義——雖非同道,卻也同是在刀尖上討生活的人,便尋來枯枝敗葉堆在尸身上,點火焚燒。
烈焰升騰間,也算免了他們死后淪為野狼、禿鷲腹中餐的下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座如小山般的玄甲穿山龍尸身上。
眼下最讓他犯難的,便是如何將這價值至少三萬兩紋銀的尸身帶回去——鎮北衛離此地有三天路程,這巨獸少說也有五千斤重,單憑他一人,絕無可能完整帶回。
可若就這般將尸身丟在此地,他又實在舍不得——玄甲穿山龍的鱗甲能打造鱗甲,骨頭能熬“淬體骨膠”,連內臟都能入藥,這般天材地寶,棄之不顧簡直是暴殄天物。更何況,他早已想好這鱗甲的用處。
反正他也不急著回林家堡,處理完四人尸身后,林昭便開始著手拆解玄甲穿山龍。
這巨獸的鱗片堅硬異常,他先用寒鐵冷月劍劈出縫隙,再用玄犀的淬鐵破甲劍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第一片鱗甲拆下來。
隨后他又開膛破肚,先取出內臟妥善保存,再仔細剝離每一片鱗甲——在他看來,這些鱗甲除了龍元外,便是最珍貴的東西。
玄甲穿山龍鱗甲打造的鱗甲,比衛所制式的山文甲輕三成,防御卻能擋下巔峰武師的全力一擊,且不懼尋常刀劍劈砍,是上等的護身甲胄。
“我先用這背部最硬的鱗甲給自己打造一套,余下的便給衛所里的趙叔與三個得力弟兄各備一套。”林昭心中盤算著,“只是那三個弟兄尚在武徒,體型還在長,只能等他們練到入門武師、體型穩固了再打造。屆時,我麾下便有四個身披鱗甲的好手,無論是守關御敵還是追剿馬賊,都堪稱得力!”
荒野之中,林昭耐著性子處理玄甲穿山龍尸身。尸身散發出的血腥味引來了不少黃羊、山鹿,甚至還有兩頭野狼,都被他順手用鐵胎弓射殺——野狼剝皮后能做披風,黃羊肉烤著吃,倒省了隨身攜帶的干糧。
這般忙碌下來,轉眼便是三日。
單是將所有鱗甲撬下來、擦拭干凈、用油布裹好,便用了他兩天時間,連那才到手的淬鐵破甲劍的劍尖,都被磨得有些變形。
望著地上堆積如山的玄甲穿山龍鱗甲,林昭心中滿是歡喜——兩百多片鱗甲,足夠打造四套完整的鱗甲,往后麾下弟兄的防御便有了保障。
至于玄甲穿山龍的血肉,雖未變質,卻已被謝紅綾的“七絕追魂毒”污染,連野狗都不敢靠近,他也只能忍痛舍棄——若非如此,他倒真想嘗嘗這兇獸肉的滋味,說不定還能補補氣血。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他竟在玄甲穿山龍的胃里發現了幾十枚嘉靖通寶。那些通寶被胃酸腐蝕得坑坑洼洼,卻仍能辨認出字跡,想來是這兇獸誤吞了過往行商掉落的錢財。
這讓他想起江湖中“玄甲穿山龍喜收集亮物”的傳說,當即動身前往遠處密林里的兇獸巢穴查看。
可惜巢穴中除了些半腐的野獸尸骸、破碎的鐵器,再無其他值錢之物,連塊像樣的礦石都沒有,他也只能悻悻而歸。
回到原地,林昭將玄甲穿山龍的皮清洗干凈,架在火上烘干,又用麻繩縫制成三個大皮囊,將鱗甲按大小分類裝好,再找到此前被李蒼鷹丟棄的武備馬車——車輪雖有些變形,卻還能滾動。
他將鱗甲、拆卸下來的內氣破甲弩,還有周玄武的玄鐵山文甲一并裝上,才趕著馬車朝著棲霞堡的方向出發。
那內氣破甲弩威力驚人,能破天罡境大武師的內氣護罩,他想著回去后抽些時間琢磨琢磨,看看能否仿制出簡化版,給麾下弟兄裝備上。
回程時,他并未再繞路去鎮北衛城——怕撞上衛所巡檢盤查,只順路取回了此前埋在松柏林的紋銀,而后繞了條荒僻的山路,避開沿途村落,約莫半月后,終于抵達了棲霞堡。
歸途之上,林昭一路沉思,眉頭始終未舒。
為何自己前腳離了棲霞堡,后腳夜鴉樓的刺客便找上門?
進城時他已換了粗布衣衫,戴了羅剎面具,卻仍被人認出蹤跡。
再聯想到上次刺客來襲,亦是趁趙鐵鷹離堡采購之時動手,這兩件事,絕非巧合。
“棲霞堡內,必有內鬼。”林昭目色一沉,指節攥得發白,“且這內鬼,一直在向‘夜鴉樓’或其他勢力通風報信,否則刺客怎會次次踩準時機?”
棲霞堡不大,常駐的兵卒不過五十余人,排查起來不難。他心中已有計較,只待回堡后設局抓鬼。
回到棲霞堡,林昭先將紋銀、嘉靖通寶盡數藏入堡內暗室的小金庫——那暗室是他早年挖的,只有自己和趙鐵鷹知曉。
他只留了五百多兩紋銀以充堡寨日用,其余的則計劃用來采購淬體藥材、修繕堡墻。趙鐵鷹見他平安歸來,還帶回滿滿一車物資,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地,連忙迎了上去。
“少爺,你此番外出一月,真叫某好生擔憂——生怕你遇上瓦剌射雕手,或是山中兇獸。”趙鐵鷹說著,伸手拍了拍馬車上的皮囊,只覺入手沉重,眼中滿是好奇。
“趙叔,此番收獲頗豐,足夠咱們撐到年底。接下來某要專心修煉《玄蛟吐納訣》,爭取早日突破小周天成為巔峰武師。尚有一事,還需你這幾日代某處置:把堡里的兵卒分兩班,一班守堡,一班跟著你去山下砍些木料,修補下西墻的缺口。”林昭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謹遵少爺吩咐。”趙鐵鷹躬身應下,并未多問——他知道林昭行事有章法,從不做無用之功。
嘉靖二十四年,孟夏。
金陵城的坊間忽有流言:靖王府的明日之星、號稱“玄武境傳奇武師之下第一人”的天罡境巔峰大武師朱辰濠,沖擊玄武境失敗,內氣逆行傷了丹田。
事后靖王府立刻出面辟謠,稱此乃無稽之談,朱辰濠仍在閉關打磨內氣,沖擊天罡境的最終結果尚未可知。
若朱辰濠能成功突破天罡境,或將是近五十年來首位未滿三十歲的玄武境傳奇武師。
屆時靖王府的地位,亦將水漲船高——一位玄武境傳奇武師,足以震懾江南諸多野心勃勃的勛貴與地下勢力,連錦衣衛都要給幾分薄面。
與此同時,鎮北衛城方面,官府對月余前周伯安宅邸的大火調查亦有了結果:經仵作勘驗,確認有人謀害了周伯安總旗,并縱火焚宅毀跡。
官府在壁爐灰燼中尋得周伯安未燼的骸骨,還在現場發現了淬毒的弓箭碎片,遂對這般“殺人放火、目無王法”的惡行予以嚴詞譴責,張貼告示懸賞捉拿兇手。
一時間,鎮北衛城內人心惶惶。周伯安總旗平日待人和善,又節儉愛民,在衛所中口碑甚佳,竟死于無名狂徒之手——百姓皆嘆“狂徒良心何在”。
再者,周伯安身為小周天中階入境武師,絕非弱者,卻仍殞命于狂徒刀下。
如此一來,城中除天罡境大武師,及少數幾位入境巔峰武師外,誰敢言能在這等“法外狂徒”面前全身而退?
北安伯震怒,視之為對自己衛所管轄權的挑釁,遂出動緹騎衛,日夜巡城,挨家挨戶排查可疑人員,誓要“與黑暗勢力周旋到底,還鎮北衛城一片清明”
而在棲霞堡,那位“殺害周伯安總旗的罪魁禍首”、林昭,此刻正于暗室內配制內氣藥液。
十五瓶穿山龍元已盡數煉成藥液,裝在十個白瓷瓶里,每一瓶都泛著淡淡的金芒,湊近聞還有股清苦的藥香。
接下來,便是一邊服藥,一邊苦練吐納,把外出耽擱的修行進度補回來。
“偽裝成我模樣的兵卒已經出堡,且看今夜誰會上鉤。”林昭自語道,指尖輕撫過腰間的寒鐵凝霜劍。
自回棲霞堡后,他便深居簡出,除了修煉便是勘察堡內動靜,愈發覺得兵卒中的“王九”行跡可疑——那人是上月才招募的,平日沉默寡言,卻總愛打聽他的行蹤。
于是他設下一計:白日里,令一名與自己身形相近的兵卒,穿著他常穿的青布袍,騎著他的棗紅馬,出堡赴鎮北衛城,對外宣稱是“替百戶大人買些藥材”。
林家堡就這么大,若真有內鬼,夜里必設法潛出報信。
這年頭又無飛鴿傳書、千里傳音,只能靠人跑腿送信。
林昭要的,就是看誰會在今夜偷偷離堡。
此計未必能一擊而中,但總要試一試。
若不成,再另尋良策,比如在堡外的必經之路上設伏。
暗室內,林昭盤膝而坐,一邊修行,一邊靜候消息。
先前在外奔波一月,《玄蛟吐納訣》的修煉難免耽擱,如今有秘藥輔助,追趕起來亦快。
他倒出一粒玄蛟秘藥,只覺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喉嚨滑入丹田,當即依法運轉功法,行功一遍《玄蛟吐納訣》。
“《玄蛟吐納訣》熟練度+30。”
隨著境界提升,他修行的效率亦顯著提高——三重時行功一次只加15點熟練度,如今四重,竟能加30點。與之相伴的,是愈發驚人的食量。
趙鐵鷹年近五十,氣血漸衰,一頓不過吃兩碗米飯、半斤肉,對食物的需求自然小些。
林昭則不然,正值氣血旺盛的上升期,自踏入小周天入境武師后,他對食物的消化利用率,是入門階段的三倍有余。
即便如今一頓要吃八斤肉、五碗米飯,他一日也不過解手一兩次。
食物中的絕大多數營養,皆被丹田內的內氣種子高效吸收,用以凝練玄蛟氣勁、強化體魄。
雖未及中階武師,林昭卻能清晰感到,隨著熟練度日積月累,體內的玄蛟氣勁亦在緩緩增長——每多一分內氣,體表的氣盾便厚一分。這是一個量變的過程,而質變的關鍵,便在突破中階武師的門檻之上。
行功已畢,林昭并未停歇,又轉修《血毒蛛吐納訣》。此術無需藥液輔助,唯有一個“練”字,需日日以自身內氣催動體表毫毛,感知周遭氣流,苦練為功。
短短數月,《血毒蛛吐納訣》已至二重,熟練度進度條亦過半。林昭估算,按此速度,下月便可破入三重,屆時感知范圍能從十丈擴至十五丈,連地下的蟲豸爬動都能察覺。
越是修行,他便越發覺得,諸般吐納訣看似各有側重——或主速(青隼追風步),或主力(玄武鐵壁功),或主感知(血毒蛛吐納訣)——實則在“內氣運轉”的大方向上大同小異,不過是側重點不同的分支罷了。
甚至有時,他會生出一種古怪的念頭:天下吐納訣,或許同出一源,皆源自上古武者對“氣”的感悟。
若果真如此,待他境界日高,掌握的吐納訣愈多,日后修習新功法時,觸類旁通之下,速度也會越來越快。
屆時,一月之內將一門下乘吐納訣從入門推至巔峰,亦非不可能。
——
心念至此,堡外忽傳嘈雜之聲,夾雜著三名隊正的低吼,還有兵器碰撞的脆響。
林昭心中一動:來了!他們,怕是動手了。
他當即收功起身,腳步輕抬,借著《血毒蛛吐納訣》的感知確認周遭無人,才推開暗室門,快步朝著堡門走去。
堡寨外的小道上,三名屯長已將一人團團圍住,手中長刀出鞘,刀尖指著對方,個個齜牙咧嘴,兇相畢露。
片刻后,林昭與趙鐵鷹亦趕到,站在圈外,目光冷冽地盯著被圍之人。
那被圍之人,正是堡里的兵卒王九。他衣衫凌亂,腰間還別著個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見林昭到來,臉色瞬間煞白,聲音發顫地辯解:“百、百戶大人?您怎么回來了?某、某只是想出去解個手,沒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