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歷新元九年,元月。
玄火島地下火窟,熾熱扭曲空氣。
赤紅巖漿在窟底奔涌翻騰,灼熱氣浪撲面。
“姑且算成矣。”
林昭立于火舌舔舐的邊緣,黑袍無風自動。
手掌托著一具寒光凜冽的金刀螑螂傀儡。
“塔主且看,某這煉制如何?”
他聲音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塔主枯瘦身影無聲浮現。
一只布滿鱗片的手伸出,指尖“叮”一聲叩在金刀螳螂光滑堅硬的甲殼上。
聲音清脆,帶著金屬顫鳴。
塔主側耳,渾濁眼珠微動。
“呦呵……”
他喉嚨里滾出沙啞笑聲,“尚可。”
話音未落,他指尖猛地劃過傀儡關節一處細微的縫隙。
“嗤啦”一聲,帶起幾點火星。
“然些微處仍有瑕疵,未臻完美。”
他語氣淡漠,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不過……對汝這等初學而言,能煉金刀螳螂此等技術要求較高的練氣后期級機關傀儡,已屬難得。”
“不枉某一番指點。”
他收回手,臉上露出近乎刻板的滿意之色。
“全仗塔主教誨。”
林昭微微躬身,姿態謙遜。
眼神卻如深潭,不起波瀾。
“莫驕矜。”
塔主聲音陡然轉冷,一股無形壓力彌漫。
“汝現今技藝,距煉制筑基級機關傀儡尚遠。”
“如隔天塹!”
他枯掌一翻,一冊厚重、邊緣磨損的暗黃色典籍出現。
上書《器紋符箓精要》。
“此冊所載,皆筑基機關傀儡常用之器紋符箓,回去好生參悟。”
“待吃透此中關竅,方有資格嘗試筑基傀儡。”
典籍被一股無形力道推到林昭面前。
“謹遵塔主吩咐!”
林昭雙手接過,典籍入手沉重冰涼。
他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黑龍塔那陰森壓抑的核心區域。
出塔前,腳步一轉,徑直到黑靈幽邃深邃的巢穴,取了幾葫蘆散發腥甜氣息的粘稠龍血,這才真正離去。
海風裹挾著咸腥與火山的硫磺味。
林昭站在玄火島焦黑的礁石上,望著濁浪排空,眉頭微鎖。
研習陣法已有些時日,卻始終如隔紗觀霧,未得門徑。
此番,他暗下決心,一股狠厲在眼底凝聚:
不將“陣法”技能刻入那神秘莫測的熟練度面板,誓不罷休!
返玄火島焦黑、荒涼的主峰——火龍峰。
林昭一頭扎進洞府深處,日夜參詳那本得來不易的《司陣秘典》。
洞府內,只有玉簡翻動的微響和他低沉的自語。
除卻運轉《碧濤訣》吸納天地靈氣、修行五大煉神訣磨礪神識的必要時間,其余所有心力,皆投入對陣法符紋、靈機動向的推演之中。
枯燥。
艱難。
神識消耗如流水。
然而他不眠不休。
終于,在流火月(七月)灼熱的風席卷島嶼之際。
他腦海中沉寂已久的熟練度面板,驟然一跳!
林昭——
陣法:一重(1/1000)
“終成矣!”
林昭猛地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是近乎野獸般的亢奮。
他抓起《司陣秘典》,指關節用力到發白。
“接下來,便從這秘典所載最易的練氣級陣法入手練手!”
這號稱最難啃的陣法之道,終究被他強行刻入了面板!
嗣后,便可專心“肝”此技能——與煉丹術類似,陣法本身并非獨立流派,陣修亦無專屬煉神訣,無需另起爐灶,只需專注于此一技,肝到底便是!
《司陣秘典》所載陣法凡數十種。
其中筑基級陣法僅四種,卻透出森然殺伐之氣:
困敵至死的【鮫綃困龍陣】、
殺伐酷烈的【群鯊裂海陣】、
惑敵無形的【迷煙鎖云陣】、
堅不可摧的【玄光護山陣】。
練氣級六種,內含那令偌茲完全隱匿、連筑基期的陳琳都未能察覺的【無影潛蹤陣】。
余者皆為更低階的練氣級基礎陣法,是陣修學徒亦可嘗試布置者。
然同是練氣級,亦有難易天淵。
林昭慮及自身尚處初窺門徑,決意從中最簡者入手。
此陣名曰【云蒸霞蔚陣】,在《司陣秘典》中記載簡短,位置偏僻,效用單一——澆灌藥田,如同前世的全自動靈圃系統。
林昭在玄火島開辟有大片藥田,平素由幾具冰冷的金刀螳螂傀儡看守。
然這些殺戮機器僅能執行最基礎的澆水指令,所用亦不過是普通泉水,對靈草生長僅滿足最低需求。
島上諸多靈草,尤其是那些珍稀的練氣級靈草,皆需林昭親自施展“花仙沐露術”澆灌——此術所凝之水蘊含天地精華,內藏一絲促生靈機,能顯著提升靈草藥效。
此等瑣事,長期侵占著他寶貴的修行時間。
若煉成此【云蒸霞蔚陣】,且多煉數套覆蓋全島藥田,便可借陣法之力,自發匯聚天地間有益靈草生長的靈機,化霧凝雨,日夜滋養。
如此,林昭方得徹底解放雙手!
煉一套云蒸霞蔚陣,需用到一百四十四種繁復符箓,及十二件作為靈力節點的核心陣器(陣旗或陣盤)。
每件陣器上皆需以神識為筆,固化相應符箓,而后按特定方位、氣脈節點埋入地脈。
煉制這些低級陣器的材料相對易得。
林昭早已通過隱秘渠道,托付曼拉在黑市搜羅囤積了一批。
此批材料,堆滿了洞府一角,足供他煉制二十套有余。
一套陣法材料成本約百枚下品靈石,尚不及煉制一具金刀螳螂傀儡耗費的零頭。
林昭心中早有盤算,以其藥田面積,十二套云蒸霞蔚陣,便可實現全覆蓋。
故只需成功十二套即可。
他將成堆的材料收起,深吸一口帶著硫磺味的灼熱空氣,轉身走向玄火島火山深處,一個更為隱秘的地火洞窟。
窟底,暗紅色的巖漿如巨龍翻滾咆哮。
灼熱的地火氣息澎湃洶涌,濃郁的火行靈機幾乎凝成實質,灼燒著皮膚。
“惜某不諳煉器之道,”林昭立于火口邊緣,熱浪鼓動黑袍,“否則此等地火,引為煉器爐火,必是絕佳。”
念頭一閃而過,旋即收斂心神。
煉制陣器過程,類同煉器。
但陣法之道,比單純鍛造器物更難百倍——縱是最簡的云蒸霞蔚陣,亦需掌握足足一百四十四種截然不同的基礎符箓!
需將此諸般符箓軌跡、靈機牽扯烙印于心神識海,方能以神識為引,固化于陣器之上。
此過程艱難兇險,稍有不慎便會符毀器炸。
幸而《司陣秘典》不愧其名,雖僅記載低階陣法,卻是一部實打實的陣法知識大全。
內中詳述如何從零基礎感知靈機、辨識符紋、構建陣脈,直至成為真正陣修的全過程。
加之林昭于此道天賦確有不凡,神魂強大堅韌,故對這初次煉制,他心頭已有七分把握。
他盤坐在地火口旁一塊凸起的黑曜石上。
取出一只特制的、銘刻著吸火符紋的黑沉鼎爐。
引動地火,赤紅的火舌舔舐爐底。
爐內材料在高溫下發出“滋滋”聲響,漸漸軟化、融合。
林昭雙眸精光湛然,口中誦念古老晦澀的咒訣。
雙手結出一個個繁復的手印。
體內真元與神識如潮水般涌出,引導著火候變化,將無形的符紋一筆一劃,強行烙印在陣器粗胚之上。
每一次烙印,都仿佛在與狂暴的靈機角力,心神劇震。
陣法煉制周期,遠超他之前所學任何技藝。
林昭徹底沉入其中。
洞窟內,唯有地火咆哮、材料熔煉的異響、低沉咒言以及神識劇烈消耗時帶起的微弱精神風暴。
除卻短暫的、用以運轉煉神訣恢復幾近枯竭神識的休息時間,連《碧濤訣》的日常功法修行都被他暫時擱置——只為早日將陣法之道肝至精深,好去煉制那幾個讓他心癢難耐、威力恐怖的筑基級殺陣!
日升月落,洞窟無歲月。
大半月后,林昭面前擺放著十二桿閃爍著微弱靈光的陣旗。
他面色蒼白,眼窩深陷,但眼神銳利如刀。
他拿起陣旗,來到火龍峰一處藥田邊。
陣旗化作流光,按特定方位插入泥土。
咒訣再起。
……無聲無息。
陣旗孤零零插在土里,如同凡鐵死物。
預想中的靈霧蒸騰,毫無蹤影。
第一套,失敗!
初試失利,林昭臉上無半分波動,眼神反而更加幽深。
此番失敗,熟練度面板上數字一跳:
【陣法:一重(179/1000)】,暴漲近兩百點!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他低語一句,聲音沙啞卻冰冷。
轉身回到地火洞窟,一邊對照《司陣秘典》推演失敗緣由,一邊毫不猶豫地投入第二套材料的煉制。
陣法熟練度,在一次次失敗與參悟中,飛速攀升。
陣道艱難,遠超預估。
爆裂的符紋靈光,炸毀的半成品陣器,神識劇烈消耗帶來的陣陣眩暈……
林昭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
眸中血絲密布,面容卻如鐵鑄。
充足的財力托底,堅韌的心志為憑,令其無所畏懼,眼中只有那不斷跳動的熟練度數字。
新元十年,元月初一。
寒風卷過玄火島,帶來大洋深處的冰冷。
林昭靜坐洞府,面前無酒無宴,唯有一盞清茶。
他過完了四十壽辰,正式步入不惑之年。
然其面容,與二十許青年無異——當年初見溫婉時,便被誤認為滄桑大叔的誤會,如今已成過往云煙。
過去這瘋狂的半年,他只做了一件事:
陣法!
陣法!
還是他娘的陣法!
連續十二套材料盡數告廢后,林昭的心境已如古井深潭,不起波瀾。
失敗帶來的沮喪早已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執著取代。
他面無表情地取出第十三套煉制好的陣器,走向火龍峰藥田核心區域。
之前種下的靈草大多數已頑強地鉆出焦黑地面。
嫩芽在寒風中搖曳,透著一股生機。
四具金刀螳螂傀儡,如同不知疲倦的鋼鐵守衛。
冰冷的復眼掃視四方,鋒銳刀臂隨時準備斬落任何敢于偷食靈草幼苗的海鳥。
林昭立于藥田中央,眼瞼低垂。
口中咒訣如金石交擊,瞬間吐出!
“咄!”
十二桿陣旗化作十二道寒光激射而出。
精準地將一片種植著“藍焰草”的藥田圍攏。
陣旗沒入地面,嗡鳴震動!
“咔!”
一道耀眼白光自核心陣旗爆發,瞬間連接其余十一桿!
道道白光激射、交織、纏繞,瞬息間勾勒出一個復雜而精密的立體符紋網絡,籠罩整片藥田!
嗡鳴聲大作!
陣法——成!
濃郁的、飽含精純水木靈機的白色云霧,自陣法邊緣憑空滋生。
迅速彌漫開來,將整片藥田包裹其中,縈繞不散。
霧氣觸及藍焰草冰冷鋒利的葉片,迅速凝結成一粒粒晶瑩飽滿、蘊含生機的露珠,滾落而下,滋潤著靈草根部。
“呼……”
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緩緩吐出。
林昭緊繃了近半年的神經,終于在這一刻,有了一絲松懈。
“終是……成了。”
經驗已得,后續便是水磨工夫。
云蒸霞蔚陣耗能極微。
運轉后,僅初始激活耗費靈石,之后便可自行汲取天地間游離的靈機(太虛之力)維持循環,堪稱“永動”。
且此陣專為便利丹師管理藥圃所創,自帶一絲微弱靈性——當水分霧氣過濃,可能影響靈草呼吸生長時,陣法核心便會自動關閉核心符紋,停止集霧凝露。
“妙極!”
林昭嘴角牽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欣慰之色一閃而逝。
“接下來,一鼓作氣,將余材盡數煉制,早日將陣法肝至三重!”
他毫不猶豫,轉身再次投入那充滿灼熱與枯燥的地火洞窟。
兩個月后。
剩余七套材料,在無數次枯燥重復卻又步步驚心的煉制中,林昭成功煉出五套完整的【云蒸霞蔚陣】。
最終,總計二十套材料。
林昭,這個陣法一道的純粹新手,竟成陣六套!
此等戰績,足以令尋常陣修學徒汗顏,自傲不已。
然而林昭心中,卻只浮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失望——身負那逆天熟練度面板,他的標準早已超越凡俗。
六套陣法,僅夠覆蓋藥田之半。
仍需再煉六套,方得全島覆蓋。
經此近乎自虐般的爆肝,無數次神識耗盡又強行恢復的磨礪,他陣法技能終于突破:
林昭——
陣法:二重(1358/5000)
無論如何,經此大半年近乎瘋狂的專攻,這號稱修真百藝中最耗心神、最吃天賦的陣法之道,林昭終是踏上了正軌,在識海中刻下了屬于自己的陣道烙印。
他暗自估量,約需【陣法】技能達到四重境界時,自身對陣紋、靈機、地脈的理解足夠深刻,方有資格嘗試煉制真正的筑基級陣法。
屆時,他便是貨真價實的筑基修士、筑基丹師、筑基陣修——林昭!
修真三藝:陣法、煉器、煉丹。
林昭已得其三之二!
雖欲趁熱打鐵,一鼓作氣沖破三重關卡,然材料已然告罄,只得暫歇。
擱置許久的功法與其他技藝修行,被重新拾起。
這半年無休止地肝陣法熟練度,心神消耗巨大,便是他也感到陣陣反胃,亟待換換口味。
欲一鼓作氣將陣法肝至四重?
非三五年苦功難成——蓋因陣法煉制太耗時間、太耗神識、太耗錢財!
每一次嘗試,都是對心志和資源的雙重壓榨。
較之令人頭痛欲裂的陣法,重復煉丹反而顯得輕松愜意。
且重復煉制同類陣法,所獲熟練度必將銳減。
林昭清楚,自己必須像當初刷煉丹熟練度一樣,去煉制更多種類、難度遞增的陣法。
唯有在實踐不同陣法、解決不同難題的過程中積累經驗,汲取教訓,方能快速提升那該死的熟練度。
而今,火龍峰藥田上,半壁靈草沐浴在【云蒸霞蔚陣】營造的朦朧靈霧之中。
絲絲縷縷的白霧在焦黑的玄火島上流淌,竟給這片荒涼死寂之地,憑空增添了幾分縹緲的生機。
四具金刀螳螂穿梭于溫潤的霧氣中,冰冷的金屬外殼凝結露珠,永不知疲倦地巡視著它們的領地。
另四具,則被林昭調遣,如同幽靈般在玄火島嶙峋的礁石間游弋,巡視全島。
返回冰冷干燥的洞府。
林昭盤膝坐定,依次運轉《苦海》、《幽冥》、《厚土》、《赤陽》、《熔煉》五大煉神訣。
每一次運轉,識海都如同被無形的巨磨碾過,帶來深沉的痛楚與凝實感。
修煉完畢,他取出一塊溫潤的測靈玉盤,神識沉入。
【神識:25】
【真元:500】
目光掃過腦海深處那冰冷的面板:
林昭——
苦海訣:四重(3333/20000)
幽冥訣:四重(8654/20000)
厚土訣:四重(12121/20000)
赤陽訣:四重(12595/20000)
熔煉訣:三重(5239/10000)
“筑基之后,安神丹藥效大減矣……”
林昭眉頭緊鎖,指節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巖石地面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需尋更佳替代品,否則欲達筑基巔峰神識……至少還需五載苦熬。”
“然煉神丹藥配方……何其稀缺!”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郁的無奈。
“縱是陳琳那位筑基后期的師尊……恐怕也僅此一味‘安神丹’。”
“何處可尋他種更佳煉神丹藥配方?頭疼啊……”
他愈加深刻地明白,何以修真界常言——“知識方是修士最珍貴財富”。
無論強橫的法術、神妙的丹藥配方、精密的機關圖譜、玄奧的陣法圖錄……
若無師承淵源,或背靠大宗門、大勢力,欲得此等核心知識,難如登天!
如同凡人仰望星辰。
而今他所修五大煉神訣中,得“玄武地脈”與“朱雀之舞”兩大特效加持的《厚土》、《赤陽》、《熔煉》三訣,進境尚算可觀。
然《苦海》與《幽冥》二訣,則顯得異常遲滯——尤其是《苦海訣》,此乃他最早所修、根基最深的煉神秘法,如今卻幾乎被后學的《熔煉訣》反超!
一絲煩躁,悄然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