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之月。
玄火島。
林昭捏著陳琳師尊寄來的信箋,眉頭緊鎖,幾乎擰成一個疙瘩。
“塔主他……”
一句罵語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這個舍棄封地與子民的“負心漢”,似乎也沒資格指責塔主什么。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本就是天經地義。無論如何,塔主成功復活了柯黛,林昭心底,終究是為他高興的。
“萬機下界,機關一脈的發源地……以塔主的機關天賦,或許真能在那里闖出一片天地。該擔心的,是我自己才對。”林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收拾妥當玄火島,他提前備足了足夠自己使用一年的秘藥。這一舉動,幾乎將島上那些筑基生靈的家底掏空。待這些“鄰居”們恢復得差不多,林昭留下它們看守島嶼。
他則帶上麾下四大戰將——陰尸、蝎尾蜂、天火與玄甲衛,乘上裂海,離開了玄火島。
目標:星宿海。再借洞天傳送門,重返凡間!
闊別凡塵近二十載,昔日低階練氣士,已成筑基巔峰修士!更是一舉突破了困死無數傳奇武宗的天塹!
今日,他林昭,修真界中一個籍籍無名之輩,歸來!
當然,在回歸凡間前,他想順路去那傳說中的失落潘神洞看看。
半月后。
一片波濤詭譎、暗流洶涌的海域出現在眼前。海圖記載的位置,便在此處。
林昭放開感知,神念如無形的觸手探入海水,搜尋著古遺跡的蛛絲馬跡。此片海域海獸密度遠超外圍,透著股難言的險惡。
抵達海圖標記點時,林昭眉頭再次皺起——此地明明標注有一座島嶼,此刻卻連一塊礁石的影子都看不到!
“島……沉了?”
他俯瞰下方,海水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藍,幽幽蕩蕩,深不見底,如同蟄伏的太古巨獸張開的巨口。以其目前筑基巔峰的感知力探查,深海之中似乎并無太大危險,盤踞的多是一階海獸。
“下去看看。”
林昭藏身于裂海口中,驅使著這頭巨獸朝著深淵潛游。
百丈……千丈……
海水深度遠超預料,壓力層層遞增。千丈水下,依舊不見海底蹤影。感知前方暫無險情,六感靈覺感應亦無示警。林昭便驅使裂海繼續下潛。
不知不覺,已至海底五千丈!
恐怖的水壓如同無形的巨手攥緊了周遭一切。縱然是裂海這般強悍的筑基生靈,龐大的身軀也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平日,它最喜潛伏在千丈左右的深度,極少涉足此等深淵。
深海之中,黑暗主宰一切。奇形怪狀、面目猙獰的筑基海獸在裂海周圍游弋,無人得見其丑陋姿態。林昭的神念代替了視覺,在這片連巔峰目力都徹底失效的墨汁般的黑暗里,仔細探查著每一個角落。
終于,在下方萬丈之深的海底平原上,他“看”到了異常——一列巨大無比的海底巖石,被精準地擺放成一個復雜而規整的八芒星圖案!
“這是……什么?”林昭心中凜然,不敢靠近,神念遠遠鎖定巨石陣。
他嘗試驅使裂海再往下些許。
驟然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強烈心悸感攫住了他!手臂汗毛根根倒豎,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警兆在靈魂深處瘋狂尖叫!
“不行!此地有大兇險,不可再下!”
林昭瞳孔微縮,當機立斷,毫不留戀地命令裂海掉頭,朝著上方有光的方向疾速上浮!
破開漆黑的海水,重見天日那一刻,那股沉甸甸壓在心頭的不安感才如潮水般緩緩消退。
那絕非天然形成的巨石陣!是某種強大無匹的力量,硬生生將巨石布置成如此繁復的八芒星圖案。以林昭現今接近一階陣法師的眼光判斷,這絕非聚靈或防御之陣,更像是一座……古老的封印!
“罷了,不是現在的我能觸碰的東西……這大概就是失落潘神洞的真相了。”
林昭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心頭那絲不甘的好奇,駕馭裂海,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片詭秘海域。
就在林昭離去后不久。
那片萬丈深的海底平原上,八芒星巨石陣的核心地帶,無聲無息地裂開了一條縫隙。
縫隙中,滲出暗紅如污血的光芒,隱隱映照出內里蠕動的、布滿粘稠黏液的血色肉壁,以及肉壁上密密麻麻、猙獰刺出的森白骨刺!
“潘……”
一聲低沉壓抑、仿佛來自亙古深淵的低語,在死寂的深海中幽幽回蕩,旋即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
林昭驅使裂海,抵達第九區與內海接壤地帶的一座樞紐島嶼——八山島,亦稱“麒麟島”。此地擁有更快、更安全前往內海核心區域的交通工具。
內海浩瀚無邊,兇險莫測。以林昭筑基巔峰的修為強行橫渡,風險極高。
他決定破費些靈石,搭乘官方的“云舟”。
剛抵達港口,便見一艘長達百丈、線條流暢的銀色巨舟轟鳴著騰空而起,轉瞬化作天際的一個光點,消失不見。
“來晚了,只能等下一班。”林昭自語。
八山島,第九區最重要的交通樞紐港,多條海上與空中航道在此交匯。島嶼本身也繁華異常。
林昭早已運轉“千幻萬象”秘術,化身為一位面容英俊、眉眼間帶著幾分經歷風霜氣息的天工大師“沈洛”。身披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防風披風式法袍,腳踏獵靴,低調地融入八山城港口的人流中。
徑直來到云舟售票處。
所謂云舟,是以修士煉器之術打造的巨型浮空飛船,可視為飛仙城的極度簡化版。在整個無盡海疆域,掌握此技術的勢力屈指可數。與尋常修士海船類似,云舟技術也主要掌握在“七水塔”這一龐然大物手中。
然而,一艘云舟的價值與維護成本,遠非普通海船可比,昂貴數十倍不止!有財力購置并維持運轉的修士組織,無一不是中高階的存在。對于小型勢力而言,云舟那恐怖的靈石消耗,性價比實在太低。七水塔也正是憑借云舟與修士船這兩大支柱產業,穩居無盡海高階修士組織前列。
售票窗前,一位身穿淡藍色制式法袍的女修正忙碌著。
“勞駕,下一班前往星宿海的云舟何時啟程?”化身沈洛的林昭上前詢問。
“這位前輩,下班云舟三日后啟航。”女修露出職業化的甜美笑容,態度恭敬。
“好,一張下等艙票。”林昭點頭。
拿到那張略顯簡陋的木制船票,林昭在八山城沿海區域找了間不起眼的小旅店落腳。
“不愧是第九區樞紐……”神念悄然掃過城池,林昭心中微凜,“粗略感知,城內正式筑基修士就不下二十位!甚至還隱伏著一股……金丹修士的氣息?”
他在臨時住所內布置下一套簡易的警戒陣法,隨即靜下心來。等待的三日時間不能浪費,他取出那卷《鑄星符文書》,準備先鉆研其中最基礎也最實用的【力量符文】。
力量符文的結構在書中算是頗為簡單的一類。林昭如今神念已攀升至四十點,遠勝初得此書時的懵懂吃力。他凝神聚意,驅動神念,在腦海中一遍遍勾勒、臨摹那玄奧的符文結構,同時嘗試去感應、捕捉冥冥虛空中那玄之又玄的星辰偉力。
時間在專注的修行中悄然流逝。
兩日后。
林昭的識海深處,一道模糊的符文輪廓逐漸成型,其形隱約如一頭蓄力的莽牛,散發出純粹的力量感。
“這便是力量符咒的雛形了?似乎……比預想中順暢?”林昭心念微動,并未急躁,“不過距離完整構建符文模型還差得遠,還需水磨工夫慢慢雕琢。”
對此進度,他已相當滿意。煉器一道,本就非一日之功,隨緣精進便是。
第三日,前往星宿海的甲二三七號云舟準時抵達港口。
龐然巨物緩緩降落在海面上,激起滔天巨浪。洪亮的擴音法器的聲音響徹港口:“甲二三七云舟已抵達!所有乘客,請于一炷香內登舟!”
林昭從力量符文的參悟中退出。“回歸凡間的路上,正好繼續構筑。”他心中規劃著,走向登舟口,目光落在那艘以銀白與深藍為主色調的云舟之上。
乘客們開始井然有序地登舟。人群中,那位金丹修士尤為醒目。她是一位容貌極美的女修,如瀑的漆黑卷發披散肩頭,身著一襲點綴著神秘紫羅蘭花的精致法袍,氣質高貴而疏離,引得眾人紛紛側目。
在無數道或敬畏或艷羨的目光注視下,她身形微動,足不點地,優雅地凌空飛起,翩然進入了云舟最頂端、裝飾奢華的上等艙區域。
上等艙?林昭不知內里如何,只知道一張船票就要三百靈石!在他眼里,這純屬冤大頭行為。
待那紫衣女修的身影消失在艙門后,林昭武宗境界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下等艙區域傳來的、刻意壓低的議論聲:
“嘶……看到了吧?那位可是星宿海來的大人物,‘紫羅仙子’!聽說這次是回咱們外環這鳥不拉屎的第九區祭祖來了。”
“紫羅?她老家好像是在咱們第九區一個凡人小鎮?嘖嘖,聽說就因為身懷雙系靈根的天賦,被一位路過的星宿海大人物看中帶走……”
“可不是!命好啊!跟我差不多年紀吧?人家現在已經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大修了!我呢?還在這筑基初期苦苦掙扎……”一個面容滄桑的修士語氣中滿是酸楚和艷羨。
“能給那種天才大人物當侍女,排場真夠大的。那位大人物什么來頭?”旁邊有人好奇追問。
“聽說是星宿海巡天司新近崛起的一位大人物,好像是位女修,具體名諱不清楚,但絕對是頂尖的大能,據說距離化神境界也只差半步了!”
“化神……我的天!那是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境界啊!”
……
林昭閉目養神,將這些信息默默記下。
身下傳來一陣低沉有力的嗡鳴,云舟龐大的船體開始緩緩脫離海面,排開巨量海水,八山島在視野中迅速變小。擁有血魔之翼的他早已習慣了飛行,但乘坐這種異世科技的造物還是頭一遭。
最終,云舟穩定在萬丈高空,一層層淡青色的防御氣罩將其嚴密包裹。固化在船身上的隱形法陣隨之啟動,光芒流轉間,龐大的云舟徹底隱沒于云天之中,蹤跡全無。此舉能有效規避絕大多數高空掠食的強大生靈。
……
旅程枯燥漫長。
七日后,航程僅過四分之一。內海的廣袤遠超外環區域。若將無盡海比作一個巨大的水盆,外環不過是緊貼“盆壁”的最邊緣一圈。即便以云舟遠超金丹修士遁速的極速日夜兼程,橫渡內海抵達星宿海,也仍需一月之久。
若是林昭獨自飛行或駕馭敖丙橫渡,走走停停,加上躲避風險的時間,怕是要耗費小半年光陰。路途耗時不說,內海深處潛伏的那些恐怖海獸,本身就是巨大的威脅。
旅程煎熬,林昭最終無奈地補了差價,給自己換到了上等艙。
實在是下等艙太過嘈雜混亂。乘客雖都是修士,但那喧囂的環境、混雜混亂的氣息,與他前世擠綠皮火車的糟心體驗別無二致。
踏入上等艙,世界瞬間清靜。
這里是獨立的艙室小間。布置著完善的隔音、隔絕大部分神念探查的陣法,以及基礎的安全防護禁制。林昭終于能安心修行,否則漫長的旅途時間便白白浪費了。
謹慎起見,他依舊在艙室內額外布設了一套隱蔽的警戒陣法。雙重保險,才更為穩妥。
做完這一切,林昭立刻投入到未完成的力量符文構建中。剩余時間,則全力運轉《大力圣猿功》,爭取早日將這門鍛體功法也推至當前境界的極限,以便日后與《玄冰功》嘗試融合變異,看能否碰撞出更強大的功法。
時間在枯燥而專注的修行中流逝。半月旅程,波瀾不驚地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