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婆婆手中的竹籃落在地上,隨后急急擺手,支支吾吾。
“你把信交給了大少爺。”
啞婆婆用力搖頭。
“你們就像看傻子一樣,看我在大雪里等了一夜。”
嬿婉的神情冷靜得像瘋子,說出的每一個字仿佛一根根冰錐,往人身上戳。
她想起來了,那頁紙上的密語,大哥看得懂。
因為她的字,是他教的,她所謂的“密語”,源自幼時寫得丑不堪言的千字文。
而這些在旁人眼里的鬼畫符,大哥卻認得。
啞婆婆被嬿婉神情所駭,戰戰兢兢,嘴里啊啊啊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嬿婉也懂啞語。
啞婆婆說,她不是故意的,是大少爺一定要她交出信。
一瞬間,嬿婉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氣,癱坐在了地上。
早就死去的心,一寸寸裂開,碎成了齏粉。
……
*
明舒看著柳嬿婉像行尸走肉一般,在傅家熬著。
“娘,這日子真沒意思。”她幽幽地說。
“娘知道你心里苦,可女子本就艱難,等你生下孩子,這日子就有盼頭了。”王氏勸她。
柳嬿婉沒有回,她都覺得度日如年,又何必再帶一個孩子來這世上受苦?
幸好沒有孩子。
柳嬿婉死時,哭得很難過。
她終于要死了,就像她爹說的,死在了傅家。
可她又有何面目去見良時呢?
是她爹,為了謀沈家的生意,背刺沈伯伯,沈伯伯飲恨而終,沈家就此沒落。
也是她爹,在春闈前設下計謀,將沈良時趕出帝京,毀他一生。
明舒終于明白了柳嬿婉的怨恨。
她恨傅啟淙,恨傅家,恨柳老爺和柳子川,恨柳家,但她最恨的是她自己。
她什么都做不成,她還害死了沈良時。
“你想將你恨的人挫骨揚灰嗎?包括你自己。”明舒問柳嬿婉的亡魂。
“想。”她回。
“好好待著,剩下的事交給我。”
魂魄重回身軀,明舒睜開了眼。
清虛道長迫不及待發問:“柳氏跟這個男鬼認識啊?你從柳氏的亡魂里找到她的記憶了?你想把兩人共同的記憶放進男鬼的亡魂里?這怎么做啊?”
明舒言簡意賅:“如你所言,放進去。”
她松開傅直潯的手,站起身來,手指輕點沈良時的亡魂。
剎那之間,魂魄與魂魄連接,柳嬿婉的記憶涌入男子亡魂之中。
清虛道長瞪圓了眼,直勾勾看著那了無生氣的模糊亡魂,漸漸生動起來,最后竟然有了眉眼!
是個滿身書卷氣的清俊男子。
亡魂緊閉雙目,可清虛道長分明看到他眉毛動了下。
下一瞬間,明舒手一揚,隨即雙手結印。
那即將蘇醒的亡魂瞬間消失。
“他人呢?”清虛道長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眼花了。
“封印進刻刀里了。”明舒偏過頭去,看向不知何時站起身來的傅直潯,“冤有頭,債有主,現在我要替亡魂討債了。”
*
落日西斜。
二房的傅言善和程氏最先抵達靈堂。
見到明舒,程氏關切地問了一句:“還好吧?”
“多謝二伯母關心,已無礙。二妹妹醒了嗎?”
“一個多時辰前醒了會……”想到女兒大哭不止的樣子,程氏既心疼又憤怒,恨不得宰了傅啟淙那個混賬東西。
“禍福相依,經此一難,我也找回了二妹妹的碎魂,如今她三魂七魄已補全,好好休養,慢慢便同常人無異了。”
程氏驚住了,不敢相信:“你說的可是真的?”
明舒點頭:“她醒來大哭,一半是受之前之事影響,另一半則是剝去混沌,徹底清醒的緣由。”
程氏聞言,一把扯住傅言善的胳膊喜極而泣:“老爺,你聽見了嗎?湘兒沒事了,她好了!”
傅言善也落下淚來,邊替程氏擦淚邊道:“咱們可得好好謝謝直潯和侄媳啊!”
“還用你說?從今往后,我如何待湘兒和大山小樹,就如何待明舒!”
程氏也替傅言善擦眼淚,問明舒,“老夫人怎么把我們叫到這里來?”
明舒剛要作答,余光瞥見院門口進來幾人,正是大房一家。
定遠侯傅言信,定遠侯夫人徐氏,以及傅啟淙和袁姨娘。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程氏上去一把拽住傅啟淙,左右開弓,使盡全力狠狠甩了他幾巴掌。
速度之快,眾人都始料未及。
程氏乃將門虎女,自小習武強身,傅啟淙這幾年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哪掙脫得了程氏?
幾巴掌下去,青白的臉剎那通紅,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嘴角更是滲出了血絲。
“你干什么!”徐氏見兒子被打,當即過來阻攔。
程氏再不念妯娌之情,一腳踹過去:“滾你娘的蛋!生養出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你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拜再多的菩薩、念再多的佛,都別指望神佛會保佑你!”
這一腳踢得著實狠,徐氏摔在地上,痛得悶哼一聲。
傅言信怒道:“程氏,你瘋了嗎?!”
程氏冷笑一聲:“你別急,揍完傅啟淙和徐倩云,就輪到你了!我不管你是誰,敢欺負我的兒女,我拼了命都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傅言信指著傅言善:“你就任由這個潑婦發瘋?趕緊把人帶走!”
一向好脾氣的傅言善冷哼一聲,大步走到角落里抄起掃把,遞給程氏:“別打疼了自個的手,踢傷了自個的腳,用這個。”
眼瞅著一場架要打起來,明舒趕緊給傅直潯使眼色: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你趕緊管管!
傅直潯卻靠在墻邊,一副神游太虛、置身事外的模樣。
明舒:“……”
眼見程氏真拿了掃把去打傅啟淙和徐氏,明舒只好一把拽住她:“二伯母,等會再打,先把事情弄清楚。”
程氏給明舒面子,停下手問她:“把什么事情弄清楚?”
明舒:“傅啟淙為何要害二小姐和柳氏?”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俱是一愣,連懶洋洋的傅直潯都露出幾分正經神色。
程氏冷笑:“壞胚干壞事,還需要理由?平日里逛青樓,糟蹋府里的丫鬟,估計良家婦女也沒少禍害!如今變本加厲,竟連自己的表妹也不放過,要不是明舒你……這靈堂里擺的棺木還得多一副!”
傅言信面色鐵青,可有傅言善撐腰,程氏又是將軍府嫡女,他這滿腔的怒火只得往下壓:“今日乃母親讓我們前來,不同你這潑婦一般見識,再敢撒潑,就以犯‘七出’之‘口舌’休你出門!”
程氏大怒:“定遠侯好大的派頭!老爺,你要休我出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