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蘇青青忍不住皺起眉毛。
看來王爺還是準備迎娶冰泰爾格格和瑪拉格格了。
如果土謝圖汗與瑞王府結(jié)親,就意味著王爺能夠得到整個草原的支持,徹底與太子一黨宣戰(zhàn)。
如今自己有孕,王爺又風頭正盛,只要土謝圖汗表明了立場,朝廷里的這些大臣們肯定也會迅速站隊,以免落人之后。
然而皇帝還沒有老到神志不清的地步,秦瑞軒得到了草原各部落的擁護,只會讓那位敏感多疑的帝王對這個出色的兒子更加忌憚。
因此,就算秦瑞楚是個不受眾人看好的無用太子,皇帝也會傾盡全力扶持他,避免出現(xiàn)瑞王獨占鰲頭的情況。
就像如今的平民丞相花大人一樣,因為出身低微,沒有資本與陛下叫板,所以只能依附于君主的權(quán)勢之下,以換取錦繡前程和榮華富貴。
說不定兩年半以后的科舉考試,就是皇帝為了給太子選拔忠心之臣,才下令舉辦的。
而且太子秦瑞楚就不是個正常人。
他總是把自己描述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白蓮花,實際上是個白面黑心的陰暗跟蹤狂。
沒有母妃和家族庇佑,不受父皇和祖母待見,這么多年還能夠全須全尾地從太監(jiān)堆里脫身,沒有被老太監(jiān)玷污,也沒有潛移默化地變成同性戀——
說明秦瑞楚這人深不可測,并不像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懦弱無能。
也許他的手段已經(jīng)滲透到了朝廷之上,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地培養(yǎng)出了自己的勢力。
能夠與瑞王分庭抗禮的勢力。
況且在皇帝的有意幫助下,說不定他還能得到花丞相和其他平民大臣的支持。
這些新貴家族的勢力同樣不容小覷,真要硬剛起來,也能和京城百年世家打上幾個來回。
而皇位只有一個。
世家與布衣的對抗,誰才是最后的勝利者?
想到這里,蘇青青抬起頭來,看了兄長蘇禹一眼。
只見他正接過婢女端來的碟子,笑瞇瞇地把點心送進自己的嘴里,儼然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蘇青青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示意小蘭幫忙招待四公主,然后走到蘇禹的身邊,輕聲道:“走吧,哥哥,我?guī)闳バN房,打包幾份晚膳帶回家去?!?/p>
管事上前兩步,恭敬道:“蘇庶妃,要不讓老奴帶蘇公子去吧?”
“您如今懷有身孕,盡量不要過多走動,以免對孩子不好?!?/p>
蘇青青搖了搖頭,笑道:“沒關(guān)系,我自己能去,你就留在伺候四公主殿下吧,不要怠慢了貴客?!?/p>
說完,她帶著蘇禹離開前廳,消失在了管事的視線里。
管事見自己的計謀不成,只能膽戰(zhàn)心驚地回到了四公主身邊,假裝看不見側(cè)妃充滿憤恨的眼神。
蘇禹跟在自家妹子身后走著,邊走邊驚嘆道:“這就是王府嗎?真大啊……”
“我還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地方,真是應了那句“劉姥姥進大觀園”,看什么都覺得新鮮?!?/p>
蘇青青順口道:“放心吧,我這兒的好東西也很多,必然讓你和劉姥姥一樣,滿載而歸①?!?/p>
兩人來到一處偏僻之地。
蘇禹環(huán)顧一圈,見周圍沒有婢女,于是疑惑道:“這里就是你們王府里的廚房?不太像啊。”
蘇青青停下腳步,呼出一口氣:“這里當然不是廚房,我只是找借口帶你出來罷了,有些事情還沒有交代清楚?!?/p>
“等會兒王爺回府,我會安排你和他見面。你第一次見到瑞王殿下,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嗎?”
蘇禹有些茫然道:“不知道?!?/p>
蘇青青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把自家王爺和太子的矛盾簡單地說給了兄長聽。
聽完她的話,蘇禹先是驚愣片刻,然后沉思一會兒,最后才開口道:“也就是說,陛下并不是真心想要太子殿下登基,而是借著太子的身份,來打壓瑞王殿下?”
他皺起了眉毛:“哪有這樣的道理?陛下簡直把立儲當兒戲,這可是關(guān)乎天下太平的大事!”
“難怪我就覺得不對勁,太子殿下一沒有政績,二沒有軍功,如何擔得起儲君的名頭?”
蘇青青道:“這也正是我現(xiàn)在把你叫出來的原因?!?/p>
“我如今是瑞王殿下的人,自當全心全力支持王爺,想要幫他把東宮寶座奪回來?!?/p>
“但是現(xiàn)在的情況很嚴峻,我在明,敵在暗?;实酆吞又烙卸嗌偃藫碜o王爺,然而王爺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擁護太子。”
她壓低了聲音道:“所以我想讓你去太子殿下的身邊當臥底?!?/p>
“你是平民出身,符合皇帝的要求,并且能夠通過科舉考試,進入朝廷為官。我會讓王爺幫忙,抹掉你的身份,讓你和我撇清關(guān)系,順利拜入太子的麾下?!?/p>
聽了這話,蘇禹也嚴肅起來:“所以等會兒你想讓我向瑞王殿下投誠,表明自己的立場,再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正是。”
蘇青青點了點頭:“你與我有血緣關(guān)系,相比起其他人,瑞王殿下肯定會更信任你,也會更加重用你?!?/p>
“我先前才和你說過,我要讓蘇家成為京城的新貴,讓我們一家人都鯉魚躍龍門,成為人上人?!?/p>
“如今道路擺在眼前,哥哥,我相信你會處理好這件事,不要讓我失望,”說著,她低下頭,神情溫柔地摸了摸小腹:“也不要讓我的孩子失望。”
不知怎么的,蘇禹立刻回想起當年妹妹離家進宮時,目光里流露出來的不舍與隱忍。
她主動賣身為奴,從宮中嬤嬤的手里取來幾兩碎銀,換來了一家人活命的機會。
蘇青青是整個蘇家最有主意的人。
他能有今天,也離不開妹妹的奉獻。
他不能讓妹妹當一輩子的妾室,也不能讓她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打上“庶子庶女”的名號。
想到這兒,蘇禹的眼神堅定下來:“放心吧,我會按照你的安排,去面見瑞王殿下?!?/p>
“妹妹,你相信我,我會成為瑞王殿下最得力的幫手,讓他成功登上太子之位,成為下一任帝王,讓你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尊貴的女人?!?/p>
————
皇宮內(nèi)。
院子里有一棵枝繁葉茂的樹,枝葉已經(jīng)快要從窗戶外伸進屋內(nèi),宮女好幾次想要把它剪掉,卻都被賢妃攔了下來。
她淡淡道:“萬物有靈,何必與樹枝過不去?”
宮女連忙收回剪刀,恭敬道:“是,都聽娘娘的話?!?/p>
賢妃不再看她,從盒子里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離開了臥房。
她來到前廳,把東西遞給秦瑞軒,輕聲道:“這是本宮收集起來的一些證據(jù),你自己看看吧。”
秦瑞軒接過黃紙,打開一看,里面全是這些日子里,賢妃派人去查出來的,有關(guān)太子身世的資料。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把紙重新折起來,皺眉道:“可是那件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太久,當年的宮女太監(jiān)們不是死就是傷,恐怕沒留幾個活口。”
“如果找不到確切的人證,父皇不一定會承認這張紙上面的內(nèi)容?!?/p>
賢妃笑道:“這還不簡單?派人去買些老的殘的、沒人要的奴隸,讓他們給你作證不就行了?”
“大臣們也不會在乎這些人證到底是真是假,他們只在乎太子是否為正統(tǒng)皇室血脈?!?/p>
她端起茶盞,輕輕地抿了一口:“而且就算皇帝不承認,他也無法掩蓋太子無能的事實?!?/p>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秦瑞楚不適合做太子??墒谴蟪紓冇植荒苜|(zhì)疑陛下的決定,所以他們只能埋怨他不該搶了你的位置,鳩占鵲巢?!?/p>
看見秦瑞軒還有些猶豫,賢妃嘆了一口氣,道:“如果你覺得本宮的方法不合適,那本宮就再給你支一招?!?/p>
“聽說過《孫子兵法》第十七計——拋磚引玉嗎②?“
說完,還沒等秦瑞軒回話,她又立刻改口道:“你比本宮讀的書要多,肯定是聽說過的,是本宮自作聰明了?!?/p>
賢妃頓了一下,又道:“其實那些大臣們要的不是你,而是一個能夠擔當起國之重任的明君?!?/p>
“顯而易見的,秦瑞楚他并不是那個合適的人選?!?/p>
“所以你只需要悄悄走漏一些風聲,使那些大臣們心里產(chǎn)生懷疑,然后他們自會去調(diào)查當年淑夫人的事情,找出真相。”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皇帝這個人太自負,他從來不反思自己的過錯,干脆利落地殺光了當年參與謀害先丞相的人,便自以為高枕無憂,不必再三省吾身。
可是人活在世界上,又不是天生地養(yǎng),從石頭里蹦出來的。
只要被害之人還有至親,當年那件事就不可能做到毫無痕跡,他們也不會任由皇帝把這件事徹底掩埋進歷史的長河里。
小貴子不就是其中一個漏網(wǎng)之魚么?
聽了她的話,秦瑞軒把手里的黃紙又折了幾次,才放進懷里,低聲道:“兒臣知道了。”
“只不過,兒臣認為,如今還不到揭發(fā)太子身世的時候?!?/p>
賢妃皺起了眉毛,心里對兒子的婦人之仁已經(jīng)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
她忍下不悅,溫聲問道:“為何還不是時候?太子之位一日拱手于他,本宮心里就一日不安。”
秦瑞軒搖了搖頭,解釋道:“父皇是天子,只要他一口咬定太子的出身無誤,大臣們也不能強壓著他承認淑夫人的事情。”
“依照父皇的行事風格,即使是有不怕死的臣子當面質(zhì)疑他,他也不會急于處理這件事。”
“而是一拖再拖,就像兵部貪污之事一樣,拖到大家都沒了聲音,他再派人暗中去解決掉那些提出異議的大臣,將他們徹底趕盡殺絕?!?/p>
“就算我們絞盡腦汁地去尋找太子的錯處,在父皇的心里,這些問題都不足以直接威脅到自己的皇位,所以他會見招拆招,逐個擊破?!?/p>
說到這兒,他用手指頭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點了幾下,讓它們各自形成分散的水珠。
“您看,”秦瑞軒笑道:“如果咱們上趕著去挑錯,就會像這些水珠一樣,被炎熱的天氣迅速蒸發(fā)掉,再無任何痕跡?!?/p>
“可是,如果我們不止有水珠,而是擁有整整一壺水呢?”
賢妃走到他身邊坐下,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秦瑞軒輕聲道:“所以兒臣的意思是,厚積薄發(fā),遠比拋磚引玉的效果要更好。”
光靠大臣們的上書請柬,不足以對皇帝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影響。
但如果自己擁有了更多的底牌,讓全京城、乃至全國的朝廷命官和平民百姓們,共同參與到對太子的圍剿中來,他皇帝還能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嗎?
賢妃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起來:“是本宮的目光淺顯了?!?/p>
她站起身來,從架子上的暗格里取出兩支金簪,遞給了秦瑞軒,笑道:“本宮聽說了,蘇庶妃肚子里的胎兒還得到了土謝圖汗的祝福。”
“這兩支簪子送給她,也算是本宮的小小心意?!?/p>
“等到胎像穩(wěn)固以后,你就帶她進宮來,和本宮說說話,這可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呢?!?/p>
秦瑞軒聽出了賢妃話語里的喜悅,終于松了一口氣。
他原本擔心賢妃為了當時晉升蘇青青為庶妃一事,還在記仇生氣,于是也不敢主動提起孩子的事,以免惹了母妃不快。
如今看來,賢妃還是很掛念孫兒,想看看孩子情況的。
他接過簪子,起身行禮道:“當然,只要母妃愿意,兒臣會經(jīng)常帶蘇庶妃前來看望您的?!?/p>
“既然如此,兒臣就不多叨擾您了,讓嬤嬤陪您一起去御花園走走吧,兒臣先行告退?!?/p>
賢妃笑道:“去吧,記得多陪一陪蘇庶妃,照顧好她的身子,孕期的女子情緒不好,你也要多擔待?!?/p>
“是?!?/p>
秦瑞軒再次行了一禮,轉(zhuǎn)身離開了宮殿。
瑞王府的馬車已經(jīng)在宮道口等候多時,他快走幾步,坐上了馬車,吩咐道:“回府吧。”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