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這里的一切都和蘇青青出府前別無兩樣。
桂嬤嬤很負責任,把偌大的住所管理得井井有條,就連墻角處的落葉殘枝都被婢女們清理得一干二凈,讓人絲毫挑不出錯處來。
剛進臥房,迎面而來的就是陣陣涼意。門邊放著冰盆,桌上早就已經擺好了茶水和糕點,就等主子前來享用。
終于回到了熟悉的環(huán)境,蘇青青長舒一口氣,對著身邊的桂嬤嬤吩咐道:“幫我打些水來,我想先沐浴再休息。”
“好,主子稍等片刻,老奴馬上就回來。”
桂嬤嬤連聲答應下來,腳步匆忙地離開了房間,往開水房的方向趕過去。
蘇青青走到屏風后面,換了一身薄衫,又把之前的衣裙抱到屋外,對著路過的小婢女道:“把這些帶出去扔了吧。”
沾過迷藥的衣裙,實在是晦氣得緊,還是趁早斷舍離為好。
小婢女恭敬應聲。
蘇青青來到側屋,坐在了梨花木案桌旁,取出筆墨紙現(xiàn),開始規(guī)劃接下來的宮廷生活。
如今太子一黨大勢已去,皇帝又年老權衰,天時地利人和,優(yōu)勢在我,自家王爺登基便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
那么她作為長子/女的生母,再加上王爺的寵愛,進宮后必然能成為宮妃之一,擁有自己的主殿和宮女。
然而自古以來,皇宮就是一個吃人不眨眼的地方,無數佳麗在此香消玉殞,院墻高深,囚禁千百靈魂,所有人都要為了權勢而勾心斗角,迎合天子所建立的秩序和規(guī)矩。
等到王爺真的坐上了那把龍椅,他還會為自己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而著迷嗎?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皺起了眉毛,用毛筆尖沾了些許墨水,開始在宣紙上寫寫畫畫起來。
第一,兄長蘇禹和幺妹蘇昭君便是自己身處后宮時,最為堅實的倚仗。
他們一個參政,一個行醫(yī),做的都是掌管生殺大權的活計,又出身貧寒,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家族背景,這樣的人最好掌控,也最能得到上位者的信任。
只要兄妹三人齊心協(xié)力,蘇家就一定能當上京城中的新貴,從此成為人上人。
第二,身份是把雙刃劍。
自己憑借著昔日情分,確實能得到王爺更多的憐惜與疼愛,然而沒有高門大戶的父母兄弟做后盾,未來的路肯定不好走。
況且為了鞏固地位,新帝的后宮中必然會迎來一批出身高貴的新人,個個年輕貌美,爭寵手段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王爺想穩(wěn)住那些世家大族的心,就得雨露均沾,把每個美人都放在心尖上呵護一遍,不能再像之前那樣獨寵自己。
然而她蘇青青除了王爺的寵愛,暫時也沒有更多出眾的地方,難免會受到新人的排擠針對,甚至更嚴重些,會遭到陷害。
這些都得提前做好預防,凡是身邊伺候的人都必須保證其忠心耿耿,避免被外人鉆了空子,引禍上身。
第三,自己身懷有孕,是為后宮爭寵之大忌。
孕期無法侍寢不說,還得時刻注意吃穿用度,防止有心之人下毒,這些瑣事就夠她自個兒費心的了,哪里還有精力應付王爺?
一天兩天還好說,等到花花世界迷人眼,各路美人都莽足了勁兒,拿出看家本領去誘惑王爺時,她還會是秦瑞軒心里獨一無二的存在嗎?
真心轉瞬即逝。
一輩子太長了,誰能保證王爺會一直愛她敬她,視她為初戀情人、掌上明珠?
靠男人是沒有出路的,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在坐上高位之前,她絲毫不能放松警惕!
寫完這些規(guī)劃后,蘇青青吹干黃紙上的墨跡,把它認真折了起來,放進了木盒子里。
上面寫的全是簡體字,有些部分還用現(xiàn)代簡筆畫作為代替,就算哪天王爺無意間發(fā)現(xiàn)了這張計劃表,也讀不懂里面究竟寫了些什么東西。
就在這時,桂嬤嬤在外面呼喚道:“主子,沐浴的水已經打好了,老奴給您端進來吧?”
蘇青青站起身來:“可以,你把浴桶放在屏風后面就行。”
洗個舒服的澡,再好好地睡上一覺,消去渾身的疲憊,才能重新振奮精神,應對未來的各種艱難險阻。
她靠在側屋門框上,狠狠伸了一個懶腰,才走到浴桶旁,脫掉了身上的薄衫。
另一邊,婢女小鶯正急得團團轉。
原因無他,自家姨娘自從得知了妹妹的死訊以后,受了極大的刺激,加上院子里冰塊供應不足,急火攻心之下,突然間就病倒了。
白慧躺在床上燒得滿臉通紅,就連府醫(yī)開的藥也吃不下去,短短幾天時間內,人就已經瘦了許多。
主仆二人在王府里沒有什么朋友,王爺也從來不到她們的院子里來,因此消息閉塞得緊,根本不知道現(xiàn)如今外面已經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聽說蘇庶妃回府了,姨娘您再堅持一下,奴婢去找她討些冰塊回來。”
小鶯這樣說著,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又生怕自家主子看見,連忙轉過身去,步履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白慧早就燒到迷糊起來,沒聽清她說了什么,沙啞著嗓子輕聲道:“給我倒杯水吧。”
屋內一片寂靜。
“小鶯、小鶯……”
沒有得到回應,白慧用盡全身力氣才坐起了身子,半瞇著眼睛在屋里環(huán)視一圈,沒有見到婢女的身影。
喉嚨里又干又痛,她只好拖著病體,昏昏沉沉地去摸自己的鞋子,把它們穿在腳上,才扶著床沿站起身來。
眼前的景象已經出現(xiàn)了重影,白慧頭重腳輕地往前走,試圖抓住桌角,卻沒注意到一旁的椅子。
眼見著即將摸到茶壺的那一刻,她不幸被身邊的木椅給絆倒了,整個人頓時不受控制,踉蹌著往前栽了出去。
白慧的頭狠狠磕在了地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頓時失去了呼吸。
窗外傳來陣陣鳥啼,似乎預示著某種不祥之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鶯端著討來的一盆冰塊,欣喜若狂地回了院子,還沒進屋就大聲喊道:“姨娘,您快看!”
“蘇庶妃真是個好人吶,她聽說您生病了,便立刻讓身邊的嬤嬤拿了好多冰塊來,全部送給了奴婢,還說若是不夠,隨時可以去她那兒再拿……”
她側著身子推開房門,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白慧,手里的盆瞬間掉在了地上。
她驚慌失措地撲了過去,連聲喚道:“姨娘,姨娘?您摔到哪里沒有?快讓奴婢看看!”
說著,她伸出手,幫白慧把臉上的頭發(fā)撥開,卻駭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指尖染上了點點血跡。
小鶯終于忍不住尖叫了起來。
她的聲音頓時驚動了院子外面巡邏的侍衛(wèi)。
外男不方便直接進姨娘的院子,侍衛(wèi)便在外面大聲問道:“發(fā)生什么事情了?”
小鶯尖叫著從院子里跑了出來,小臉上滿是淚水,邊哭邊喊道:“求你快去請府醫(yī)來,我家姨娘摔破了頭,滿地都是血啊!”
聞言,侍衛(wèi)立刻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立刻轉身往府醫(yī)那兒趕去。
小鶯獨自一人也不敢再回到屋子里,她方才摸著自家姨娘,不知道是傷勢過重還是怎么樣,竟然已經停止了呼吸——
似乎是死了。
想到這兒,小鶯就忍不住渾身打哆嗦,她扶著院門站好,連頭都不敢往回看。
錯覺,錯覺……
無論怎么樣,等到府醫(yī)來了就好,他肯定有辦法能救姨娘的命……
然而就在這時,她突然感覺肩膀處搭上了一只手。
小鶯僵硬地回過頭去,只見自家姨娘滿頭是血,眼神漆黑如墨,活像一只索命的女鬼,紅唇一張一合,吐出幾個字來:“這是哪個朝代?”
光天化日之下,盛夏的陽光照在身上,小鶯卻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她對上白慧的視線,終于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
皇宮內。
每個宮道口都被瑞王的人嚴格看守了起來,不準任何人進出。
順王抱著手臂,不耐煩道:“還要解釋幾遍?本王進宮是去看望自己母妃的,為何不讓路?莫非你沒有母親?”
禁軍答道:“趙忠和大人有令,陛下病危,嚴禁無關人等出入。”
“你他爹的……”
順王收起手里的折扇,對著他的頭狠狠就是一下:“無關人等?老子是王爺!你這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東西,竟敢這樣對本王說話,小心我誅你九族……”
他嘴上罵罵咧咧地耍渾,心里卻逐漸不安起來。
瑞王在城外鬧出了如此大的動靜,宮里對此居然沒有傳出任何動靜,就連父皇也一聲不吭,任由他胡鬧。
就算父皇不吱聲,那皇祖母呢?皇后娘娘呢?
他們都啞巴了嗎?
而且趙忠和此人只是個太監(jiān),如何有這么大的權利封鎖皇宮?
就在順王胡思亂想的時候,從他身后傳來一道熟悉的男聲:“大哥,你在這里站著做什么?”
順王猛地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三弟騎在馬上,旁邊跟著驃騎將軍,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
他連忙堆起笑容,有些沒骨氣道:“沒什么要緊事,我本來是想去宮里看望一下善妃,如果你有事的話,就讓你先走吧。”
順王的笑容太過生硬,秦瑞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懶得和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兄長過多計較,扯了扯手里的韁繩,對著守門禁軍道:“讓路。”
禁軍立刻恭敬道:“是。”
順王不可置信道:“喂喂喂……憑什么他能進我不能進?我也是王爺,我還是父皇的長子呢!”
然而沒人理他。
驃騎將軍和幾位參將跟在瑞王的身后,從容地騎馬進了宮。
順王討了個沒趣,卻也不敢多言,畢竟他之前可是協(xié)助太子綁架了三弟的寵妃,再糾纏下去,受傷的只有自己。
于是乎,他嘆著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同時對身邊的小廝吩咐道:“讓那些門客從哪兒來的,就滾回哪兒去吧,本王往后養(yǎng)不起他們了。”
宮里到處都是自己的人。
路過的宮女太監(jiān)們都膽戰(zhàn)心驚地跪在了墻邊,恭敬行禮道:“奴婢/奴才見過大將軍王,見過驃騎將軍。”
養(yǎng)心殿正門前,趙忠和已經垂首等候多時。
見到瑞王過來,他掀起衣袍跪到地上,施施然地行了一個大禮:“奴才趙忠和,見過大將軍王殿下。”
秦瑞軒翻身下馬,上前幾步把他扶起來,低聲問道:“都辦妥了?”
“陛下已經立好遺囑,留了口諭,就等他咽氣了。”
說完,兩人立刻分開,秦瑞軒帶著驃騎將軍直直奔向寢殿,趙忠和則對著禁軍首領吩咐道:“去,派人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還有那幾位大臣都請過來做見證吧。”
這皇城的天啊,就要變了。
走進寢殿,立刻就能聽見皇帝躺在明黃色床帳后的倒氣聲。
秦瑞軒脫掉身上的護甲,隨手扔到地上,對著龍床的方向單膝跪了下來,溫聲道:“兒臣見過父皇。”
“嗬、嗬……”
皇帝發(fā)出了微弱的聲響,已然是出氣多進氣少,命不久矣了。
他掙扎著想要掀開床帳,卻提不起絲毫力氣,只能用指甲刮著被子上的金絲刺繡,試圖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秦瑞軒站起身來,輕笑道:“父皇別急,這里沒有別人,皇祖母和母后正往這邊趕來呢,您有什么話不妨先對兒臣說吧。”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摸了摸完好無損的黃系帶,對著身后的驃騎將軍道:“把窗戶都合上吧,如今父皇的身子弱,吹不得涼風。”
話雖是這么說,整個屋里卻連一個冰盆都沒有,全靠腳下的白瓷地磚散發(fā)著絲絲涼意。
幾位參將早就熱得滿頭是汗了,卻也不敢忤逆瑞王的命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驃騎將軍站起身來,用力合上了窗戶。
直到這時,皇帝終于崩潰了,他氣若游絲地說了一句:“你,你這個逆子……”
“你這個不孝子,你何以見列祖列宗……朕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秦瑞軒垂下眼睛,隔著床帳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父皇,如果兒臣是不孝子,那您便是不仁父。但無論如何,兒臣都會按照規(guī)矩給您風光下葬,送入皇陵的。”
趙忠和帶著太后等人趕了過來。
然而還沒等他們進殿,皇帝突然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朕……朕不認你這個兒子!”
說完,他掙扎片刻,最終猝然躺倒在床榻上,氣絕身亡。
殿內靜默片刻,驃騎將軍向前膝行兩步,跪坐在床前,號哭出聲道:“陛下!”
喪鐘鳴響,皇帝駕崩,享年四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