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明光宮內。
這里位于后宮正東南方向,與養心殿只隔了短短幾條宮道,離內務府、御膳房等位置也很近,往來進出都極其方便。
并且明光宮處于太元池旁,環抱在亭閣中央,周圍栽種著郁郁蔥蔥的常春樹,可以說是冬暖夏涼,住在這里讓人倍感舒適。
小蘭端著燕窩紅棗粥從殿外走進來。
她把托盤放到了蘇青青的手邊,恭敬道:“這是陛下吩咐御膳房送來的補品,讓奴婢囑咐您務必要喝完?!?/p>
蘇青青看了一眼那大如牛頭的海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回道:“先放在旁邊吧,等我和白慧姨娘說完話再來喝。”
這么大一碗燕窩紅棗粥!
里面的紅棗個個都長得像雞蛋,晶瑩透亮的燕窩堆在碗沿處,經過了高溫燉煮后,幾乎快要與白米融合到一起,共同散發著溫潤的熱氣,聞起來清甜無比。
雖然色香味極佳,讓人看著就忍不住想要嘗一嘗,但是經不住那碗實在是太大了。
要是真按照秦瑞軒的吩咐,把這份燕窩紅棗粥全部喝完的話,那她這兩天也不用吃其他東西了,光靠肚子里的粥也能好好地活下來。
蘇青青正哭笑不得地這樣想著,就看見一旁的白慧睜大了眼睛,有些羨慕道:“陛下對你可真好?!?/p>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茶盞,又把目光落在了紅棗粥上面,意有所指地說道:“我還從來沒有喝過燕窩呢,宮里的燕窩應該都是上等貨吧?”
聽了這話,小蘭狠狠地皺起眉毛,立刻拿起手邊的碗蓋,把那碗燕窩紅棗粥給蓋了起來。
她端起托盤,開口道:“既然主子現在不想喝,那奴婢就幫您把它拿到開水房去,放在火爐上繼續燉著,免得待會兒冷了,吃下去涼胃?!?/p>
聽了這話,蘇青青抬起頭來,看見了小蘭臉上那一副憤憤不平的表情,突然覺得特別有意思——自家孩子居然會護食?
于是她忍俊不禁道:“行,都聽你的?!?/p>
小蘭得了主子的允許,帶著補品轉身就走。在經過白慧的身邊時,還毫不客氣地對她冷笑了一聲,才仰起頭趾高氣昂地離開前殿,仿佛一只打了勝仗的大母雞。
白慧頓時有些尷尬,悻悻地握緊了手里的茶盞,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行。
好在蘇青青及時解了她的圍。
這位深得陛下寵愛的美人屏退了身邊的其他宮女,笑著開口道:“沒事,別理她,咱們方才講到哪里了?”
見白慧臉色不太好,蘇青青又溫聲補充道:“還請你多擔待些,莫要與小蘭計較。”
“她年紀小,待人處事還不怎么成熟,若是有哪里冒犯了你,我替她向你道個歉?!?/p>
她的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白慧也不好再過多計較,只能擺手笑道:“沒事,她和我妹妹差不多大,這個年紀的小丫頭都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p>
“是嗎?”
蘇青青放下茶盞,笑著問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可有心儀的公子少爺?若是家世相當,我就去讓陛下賜婚,也好成人之美?!?/p>
白慧一揮手:“她才十六歲,還在上學呢,賜什么婚?更何況又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
然而話剛說到一半,她卻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生硬地轉移了話題,結巴道:“又、又不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她沒有跟我一起來京城,待在老家呢,哈哈哈哈哈……”
白慧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看向主位上的女子,見她沒有露出什么異樣的表情,以為自己糊弄過去了,心里才默默松了一口氣。
蘇青青把這些小動作全部看在了眼里,腦袋里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這妹子真是一點兒都藏不住事,簡直稱得上破綻百出。
難道她沒有繼承原主的記憶嗎?
無論是白慧還是白娥,她們都出身于圣母皇太后的家族,是京城里有名的百年世家,何來老家一說?
想到這里,她突然很想和白慧來一場“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苦情見面會,看看這個穿越女會是什么反應。
按照小說慣例,兩人得先互相對上幾句口號,比如互相問答“宮廷玉液酒”“奇變偶不變”等等之類的穿越經典術語;
然后她們還得抱在一起互訴衷腸,畢竟穿越不常有,穿越到同一個朝代、同一處地點,并且沒有落地成盒,被土著人民視為妖孽亂棍打死,更是一件雪地里挑鹽巴的稀罕事兒;
最后兩人一定要強強聯手,依靠現代人的聰明才智,在古代闖出自己的一片天,打響反帝反封建的第一槍,推動中華文明進步五百年,再與西方那幫中世紀強盜孫子狠狠斗個三百回合———
打住,可以了,再想下去就脫離現實了。
有句老話叫做人心隔肚皮。
哪怕白慧真的什么都不懂,不具備任何危險性,那也不能對她放松警惕。
況且蘇青青在古代孤身一人打拼這么久,如今有了自己的產業,有了自己的人脈,以及自己的孩子,千萬不能因為一個不知來歷的所謂“同胞”,毀掉這來之不易的一切。
白慧低頭喝了幾口花茶,說道:“無論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訴你,我的預知夢從來沒有出過錯,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p>
“在我的夢里,你因為難產而身亡以后,秦瑞軒從此變得冷血無情,成為一個暴虐昏庸的皇帝,凡是不符合他心意的大臣和妃嬪,都會被他下令處死,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性?!?/p>
說到這兒,她有些抱歉道:“我不是故意詛咒你,我也知道你們這些人對生死特別忌諱,但是既然我來到了這里,我就有義務救下你的命,改變夢里那個不好的結局。
見蘇青青順著自己的話開始思考起來,白慧也忍不住去回想那本小說的內容。
大昌朝在暴君的統治下,逐漸走向了衰亡,貧民吃不飽飯,只能易子而食,整個國家都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人們活得苦不堪言。
為了討好皇帝,大宦官趙忠和派人從民間抓來了一百名貌美的女子,個個都與白月光蘇青青有七八分相像,以為這樣就能緩解陛下的心情。
殊不知,這個舉動卻狠狠觸碰到了秦瑞軒的逆鱗。
他討厭仿制品!
任何與蘇青青長得相像的女子,都得去給她陪葬!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包括趙忠和在內,所有參與了采紅行動①的官員、禁軍和奴才全部賜死、誅九族,整條宮道血流成河,宮女太監們奮力清理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沒能洗干凈臺階上的血跡。
直到后來,女主出場了。
她與白月光有著截然不同的樣貌和氣質,無論是性格還是為人處世,都展現出了不一樣的魅力,成功吸引了暴君的注意力。
小說里運用了大量篇幅來描寫女主與蘇青青之間的不同之處,就像白月光與朱砂痣那樣,兩人都是皇帝男主的心頭好,誰也不能被割舍出去。
主角兩人在經歷各種陷害、誤會、帶球跑等等換湯不換藥的狗血劇情以后,終于互相表明了心跡,和和美美地迎來了大結局。
只不過作者真是個神人,它在明知道當今讀者最看重雙潔的情況下,還要強行添加一個莫名其妙的設定,那就是———
就算男主秦瑞軒后來得到了真愛,他也始終無法割舍當年的白月光,命人按照記憶繪制了她的畫像,放在御書房里,時不時拿出來懷念一番。
同樣的,女主也是神人一個,在明知道自己的愛人心里依舊藏著白月光以后,居然將蘇青青的畫像從御書房暗格里翻了出來,掛在養心殿的墻上,并且美其名曰:
“雖然她已經死了,但她會永遠活在我們的心里!”
想到這兒,白慧差點繃不住表情,只能再次舉起茶盞猛喝幾口,壓住了心里的無語。
自己這是造了什么孽,穿越到這樣一本小說里來了??!
她看向主位上的蘇青青,忍不住對面前這個美人產生了幾分憐惜之情。
死了都不得消停,還要被當成男女主之間的調情劑,就連十月懷胎的孩子也沒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小說里最慘的工具人,沒有之一。
她開口道:“如果你不相信我,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些有關皇帝的細節,比如他愛吃辣,他的屁股上有一顆痣……”
等等,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蘇青青連忙阻止道:“好了好了,不用多說了,我相信你。”
她還真沒注意過秦瑞軒身上的痣,也許下次可以找機會看看。
但是就目前而言,蘇青青已經全然相信了白慧所說的話,并且由此推斷出了一個真相——
如今她們所處的這個世界,很有可能是兩個時空的交匯點。
白慧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可能是通過歷史書、小說或者網絡媒介等某個途徑,提前得知了大昌朝未來的命運,從而以“預知夢”作為借口,來掩蓋自己的異鄉人身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通報聲:“報——皇上駕到!”
蘇青青放下手里的茶盞,站起身來,對白慧說道:“晚上還有一場家宴,如果你現在回自己的住所,肯定來不及更衣,就在我這里梳洗打扮吧?!?/p>
白月光不愧是白月光,說話的時候溫柔又好聽,讓人心動不已,情商也特別高,會站在別人的角度看待問題。
白慧求之不得,她可不想和陌生男人尬聊,于是也站起了身子,連連點頭道:“好,我就在側殿等你,過會兒參加晚宴的時候,你一定要記得叫我呀!”
蘇青青笑道:“放心吧,我會的?!?/p>
目送金手指白慧離開以后,蘇青青才來到了殿外,站在臺階上,迎接大金庫秦瑞軒的到來。
秦瑞軒換了一身明黃色常服,笑著走上前,拉起蘇青青的手,輕聲問道:“怎么樣,這個宮殿可還喜歡?”
“當然喜歡了!”
蘇青青晃了晃兩人握在一起的手,笑道:“這里可是陛下專門為妾身挑選的宮殿,環境適宜,地理位置又好,妾身特別滿意?!?/p>
秦瑞軒帶著人往殿內走,問道:“剛才朕讓御膳房端來的那一碗紅棗燕窩粥吃了嗎?”
聽了這話,蘇青青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她有些懊惱道:“糟糕,妾身忘了!”
“小蘭把粥端來以后,妾身本來是想吃的,結果摸著有些涼了,便讓她把東西端到開水房去,加熱以后再端回來?!?/p>
“結果妾身忘了,她也忘了……”
聞言,秦瑞軒瞇起了眼睛,反問道:“究竟是忘了,還是根本就不想吃?”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小蘭,見這小丫頭嚇得兩股戰戰,心里便明白了,是蘇青青自己不想吃,于是有些無奈道:“燕窩吃了對身體好。”
“朕知道你喜歡甜食,還特意命他們在里面多加了幾塊冰糖,就是怕你不吃,結果還是找借口來忽悠朕,只怕東西再燉下去就要化了。”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到了內殿,秦瑞軒對小蘭命令道:“去把燕窩粥端來,她不吃朕吃,燕窩可是好東西,千萬別浪費了?!?/p>
小蘭連忙應聲道:“是!”
回到臥房,秦瑞軒毫不客氣地坐到了床邊,伸手摸了一下軟乎乎的枕頭和被絮,又問:“你覺得臥房怎么樣?熱不熱?熱的話就讓人去內務府多取幾盆冰,免得身子受累。”
蘇青青坐在梳妝臺前,正在拆自己頭上的首飾,等小蘭回來給自己挽頭發。
聽了這話,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陛下,妾身怎么覺得你變嘮叨了呢?”
“雖然妾身知道您是個溫和的性格,但以前雜事都交給下人去做了,您什么時候關心過這些?”
秦瑞軒又伸手摸了一下床簾上的掛飾,反駁道:“朕關心你,才說這么多。要是換個人站在面前,朕才懶得多看他一眼呢。”
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蘇青青的背后,把下巴放在她的頭頂上,兩只手臂撐在梳妝臺邊緣,把人環抱在了懷里。
他看著鏡子里兩人的容貌,笑道:“朕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猜猜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