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瑪拉看了他一眼，有氣無力道：“父王，我實在是沒什么打扮的心思，要不你們去參加宴會，我自己呆在行宮里休息算了。”
“這是什么話。”冰泰爾不贊同地說道：“咱們是一家人，哪有把你單獨落在這兒的道理？”
她走到瑪拉身邊，拉起妹妹的手勸道：“況且先帝雖然已經仙逝，但他留下的賜婚旨意還在，莫非你真的想嫁給先太子殿下，一輩子被困在京城嗎？”
冰泰爾想了想，又壓低了聲音道：“如今先太子出逃，生死不明，如果不能盡快解除婚約，你就只能守著寡婦的名頭，獨自一人住進東宮去，受人欺負了都沒地方說理。”
瑪拉擔心的正是這件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指著自己的黑眼圈道：“看吧，這就是我睡不著覺的原因。”
“臺玉兒要留在京城，我卻非要跟著你們回草原，陛下會不會覺得我太多事，從而拒絕更改先帝旨意？”
“所以我想讓他看看，像我這樣不修邊幅的女子，根本就配不上先太子殿下，倒不如盡快解除婚約，免得影響了大昌朝的顏面。”
土謝圖汗接過侍衛遞來的牛皮水壺，喝了幾口熱茶，才開口道：“放心吧，陛下會同意的。”
在弄明白小女兒的顧慮之后，他收起了剛才那副惱火的模樣，放緩語氣哄道：“你可是草原公主，身份尊貴，又何必為了此事而故意扮丑？”
“你也太不把父王我放在眼里了。先帝已逝，如今當家做主的人可是陛下，父王這點面子還是有的，只要開了口，陛下不至于非得和你這個十幾歲的小丫頭過不去。”
“去，讓宮女帶你換身漂亮衣服，過幾日就要啟程回草原了，臨行之前得好好地向陛下和娘娘們告別，莫要落了他人的口實，說咱們草原人沒規矩。”
聽了這些話，瑪拉的臉色從最開始的焦慮不安，逐漸放松下來，恢復了往日里的平和與歡快。
她連忙點了點頭，雀躍道：“好！父王你要說話算話，一定得讓陛下改掉那道賜婚旨意，我可不想留在京城當寡婦！”
土謝圖汗：“小聲點兒，我的祖宗！這里可是天子的行宮，別什么話都往外說。”
他揮了揮手，示意宮女把三格格給帶下去，才捏住眉心，有些無奈道：“你們這幾個丫頭什么時候才能讓我省點心？”
“為了退婚，居然特地打扮得不修邊幅……我真是一輩子都想不出這樣的餿主意。”
等到瑪拉收拾完畢，坐上馬車的時候，已經又過去了半個多時辰。
天色逐漸昏暗下來，馬夫在車頭掛好燈籠，才扯緊手里的韁繩，調轉馬頭，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冰泰爾靠在窗戶旁，掀開半邊簾子，欣賞著外面的街景。
京城繁華又熱鬧，房屋緊臨在一起，哪怕到了晚上，各處酒樓也紛紛亮起了明晃晃的燈具，迎接往來進出的客人們。
若是回到了草原，只怕再也見不到這樣熙熙攘攘的景象了。想到這兒，冰泰爾有些不舍，她放下簾子，拿起一旁用來墊肚子的糕點，沒滋沒味地吃了起來。
馬車行駛得很快，幾乎是一刻鐘不到，就穩穩地停在了宮道口，等待主子們下車。
嬤嬤奉命前來迎接，見到土謝圖汗以后，她立刻走上前去，恭敬行禮道：“老奴見過親王殿下。”
土謝圖汗點頭道：“嬤嬤快請起吧，不必多禮。”
一行人往太和殿走去，冰泰爾環顧四周，忍不住開口問道：“嬤嬤，我想向你打聽個事。”
“先前陛下尚未登基的時候，府上有一位蘇庶妃，不知她如今是什么位分，我應當如何稱呼她？”
嬤嬤笑道：“陛下已經擬了圣旨，只等宴會開場、眾人到齊之后，就會讓宦官宣讀各位主子們的位分。”
說到這兒，她有些疑惑道：“恕老奴多嘴問一句，大格格詢問蘇主子的消息，可是想交代什么要緊事？”
冰泰爾擺了擺手，解釋道：“倒沒什么要緊事，只是先前與蘇主子有些交情而已。”
“她請我去王府作過客，為人很是溫柔和善，如今我馬上就要和父王啟程回草原去了，于是想著能不能找出時間來，和她坐下來一起喝杯茶。”
嬤嬤點了點頭，笑道：“那便是了，蘇主子確實是個難得的可人兒，與咱們四公主殿下也關系匪淺，對待下人更是寬容大度，老奴很喜歡她。”
“只不過……”她猶豫了一下，迎著冰泰爾好奇的目光，還是開口道：“只不過大格格您來得不巧，太皇太后剛剛下了命令，明日讓蘇主子陪駕，和她一起去佛山寺清修，只怕來不及與您敘舊了。”
“怎么會這樣？”
聽了這話，冰泰爾很是失落。
她已經有好些日子沒和蘇青青見面了，本想著姐妹之間抽空互相聊聊天，沒想到時間不等人，分別的日子居然來得這么快。
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臺玉兒看了姐姐一眼，不解道：“有什么好難過的？想她的時候就寫封信，叫信使送到京城來就好咯。”
冰泰爾嘆氣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往后是準備留在宮里當嬪妃的人，與蘇主子相處的時間還長著呢，每天請安的時候都能碰上面。”
“但我就不一樣了，草原離京城有十萬八千里路，今日寄出去的信，估計半個月以后都還收不到，哪里像你說的這么容易？”
土謝圖汗抬起頭，看見了不遠處太和殿的屋頂，于是轉過身來，開口止住了女兒們的笑鬧聲：“安靜些，馬上要見到陛下和太后娘娘們了，別玩玩打打不像個樣。”
幾人在嬤嬤的帶領下走進殿門。
很快就有一名宮女走了過來，恭敬行禮道：“奴婢見過草原親王，見過三位格格。”
“太皇太后娘娘已經安排好了諸位的座次，奴婢奉命來帶格格們入座，這邊請。”
冰泰爾低頭整理披風的毛邊，落在了兩位妹妹的身后，并沒有注意看腳下的路。
于是在經過門檻的時候，她不小心踩住了自己的裙擺，眼見著整個人即將摔倒在地上———
“小心！”
就在這時，冰泰爾的身后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蘇青青上前幾步，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了起來，有些擔心道：“怎么樣，沒有受傷吧？”
冰泰爾抬起頭來，見到來人是多日未見的好友，連忙站穩了身子，毫不客氣地伸出手來，結實地把人抱進了懷里：“青青！我好想你呀！”
秦瑞軒站在兩人身后，見到她這動作，一下子就拉長了臉，沒好氣地咳了兩聲。
聽見動靜，冰泰爾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趕緊松開手，收斂住臉上的笑意，恭敬行禮道：“小女見過陛下，陛下圣安。”
“起來吧，不必多禮。”
蘇青青笑道：“陛下，您先去落座吧，妾身和大格格已經許多日子沒有見面了，咱們兩人在外面說說話，很快就進來。”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秦瑞軒也不好駁了她的想法，只能示意小蘭走過來盯著點兒，別讓她倆又摟又抱的，看起來就沒個正經。
當然了，沒正經指的是冰泰爾，而不是他家蘇青青。
小蘭奉命站上前，笑著行禮道：“奴婢見過大格格，您今天穿得真好看。”
冰泰爾連連點頭道：“小蘭，我記得你，你身上的宮裝也特別合身，很適合你！”
兩人互相吹捧一番，才轉過頭來，把目光放在了蘇青青的身上。
冰泰爾伸出手來，摸了摸她身上的浮光錦，羨慕不已道：“陛下真是寵愛你，這樣昂貴的布料本來就少見，卻拿來給你做了一整套衣裳，當真是漂亮極了。”
只見蘇青青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宮服，脖頸處圍著短短的兔絨披肩，腰上系著金絲軟煙羅制成的挽帶，垂下半塊晶瑩剔透的白玉，正是先前土謝圖汗賜予她的那半塊，與冰泰爾的配飾剛好能拼成完整的玉佩。
“你喜歡這布料？”
蘇青青大方道：“我那兒剛好還有幾匹多余的浮光錦，等到宴會結束以后，就讓下人取來放到馬車上，格格可以帶回草原去。”
兩人順著長廊慢慢散步，太皇太后和兩位太后娘娘還沒來，她們可以再多聊一會兒天。
冰泰爾道：“明日你就要去佛山寺修行了，方才若不是嬤嬤說起，我都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聽了這話，蘇青青有些無奈道：“誰不是呢？在我梳妝的時候，突然來了個宮女稟報，說太皇太后有令，明兒個大清早就得出發，這不，行李都還沒收拾呢。”
她從袖口處取出一支流云鏤珠白玉簪子，遞給身邊的冰泰爾，笑道：“給，送你的離別禮物。”
“你離開京城的那日，想來我已經身處佛山寺，無法親自送行了。只好提前把這簪子給你，作為友誼的見證。”
她確實很喜歡大格格這樣性格直率的女子，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就連秦瑞軒都說過，若是二公主秦溫竹殿下還在皇宮里，那么她們幾人肯定能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冰泰爾把簪子接了過去，笑道：“在京城的這些日子，我過得很開心，特別是交到了你這個朋友，實在是幸運至極。”
“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盡管來信告知，我一定盡全力相助，絕不會讓你失望。”
她作為草原大格格，身份高貴，日后必定會嫁給草原部落里同樣家世雄厚的阿哥，得到這樣一句承諾，千金難換。
這時，外面的宮女已經尋了過來，見到兩人的身影，連忙喚道：“蘇主子，大格格，太皇太后來了，快進殿落座吧。”
兩人回到主殿內，其余的人都已經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四公主秦溫寧見到蘇青青進來，立刻抬起手，遠遠地和她打了個招呼。
太皇太后在兩位太后娘娘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眾人紛紛站起身，恭敬行禮道：“妾身見過太皇太后，見過娘娘們。”
“都起來吧。”
太皇太后來到主位旁，坐在了皇帝秦瑞軒的身邊，笑道：“今日總算是見到你們所有人了，哪怕先帝在的時候都沒有這么熱鬧過。”
說完，她看向一旁垂首靜候著的趙忠和，吩咐道：“趁著晚膳還沒上，趕緊把陛下的圣旨公布出來吧，讓各位也知道自己今后的位分，哀家才好賞賜。”
趙忠和恭敬道：“是。”
他接過身后小太監遞來的詔書，站到主位旁邊，展開卷軸，高聲念道：“昌大元年，奉承天命，茲有新帝之妻妾，彰其位分，特以此詔，告知天下——
“先瑞王妃盧意，現賜皇后正位，為一國之母，居坤寧宮；
“先瑞王側妃姜素雪，現賜四妃之位，封號為雪，暫居宮外；
“先瑞王庶妃蘇青青，現賜四妃之位，封號為瑜，居明光宮……”
聽到這里，坐在下面的臺玉兒忍不住看向對面的蘇青青，想從她的臉上找出幾分驚喜或者意外的神情。
封號為“瑜”，瑜乃美玉，可見陛下對其的寵愛之深，她如今又懷有身孕，是為陛下的長子，往后前程必定不可估量。
那自己到底要不要與她交好呢？
幾番掙扎之下，趙忠和已經讀完了圣旨。
玉娘和鳳仙兩人不作封位，暫時借住在后宮中，另當別論；沈昭華賜昭儀位分，白慧賜貴人位分。
就在臺玉兒沉思的時候，身邊的四公主秦溫寧突然伸手拍了拍她，輕聲道：“陛下讓你去接旨。”
秦瑞軒示意趙忠和換上另外一份詔書，把它宣讀出來。
“謹遵先帝遺詔，今有草原二格格臺玉兒與皇族結親，得天所授，賜予四妃之位，封號為榮，賜長春宮。望其今后修寵怡然，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為陛下綿延后嗣，欽此。”
臺玉兒迎著眾人的目光走上前去，恭敬跪在了地上，雙手接過詔書，垂首道：“多謝陛下恩典。”
眼見著姐姐接了旨，坐在旁邊的瑪拉立刻有些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