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皇太后笑了起來:“還真是有意思,平日里請過安以后,這些嬪妃們就不會再來哀家的慈寧宮了。”
“只是今兒個怎么回事?剛走了一個沈昭儀,又來一個榮妃,快把她請進來吧,想必也是剛從馬場回來,就直奔哀家這兒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榮妃沒有讓宮女出去迎接,三步并作兩步就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沒想到陛下和瑜妃也在這兒,和主位上的蘇青青對上了視線,才行禮道:“臣妾見過陛下,見過太后娘娘。”
她穿著一身燈籠袖小襖,下面是干練的長筒绔褲,配了雙深色的羊皮小靴,腰間用金絲帛帶系緊,看上去完全就是草原格格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皇城里的宮妃。
圣母皇太后對她也很是喜愛,于是招手道:“快坐下吧,是不是剛從馬場回來?”
榮妃點頭道:“是呢,工部這幾日又采購了一批新馬具,臣妾想著反正宮中無事,就帶著宮女去騎馬了。”
她沒有讓內務府派新人來伺候,身邊都是從小陪著長大的草原仆從,用起來順手又省心。
說著,臺玉兒把手里的斗篷和小馬鞭都遞給了一旁的宮女,自己找位置坐了下來。
圣母皇太后吩咐道:“去給榮妃做碗羊羹過來,哀家記得她喜歡吃這個。”
“不用了,太后娘娘。”
臺玉兒阻止了宮女的動作,搖頭道:“臣妾只想來找您商量個事兒,說完很快就走。”
她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蘇青青,似乎覺得這事兒沒什么好避著她的,于是直接開口道:“臣妾昨日去看望過皇后娘娘,聽她說正在準備年關家宴的禮冊。”
“只是皇后本就身體不好,禮冊一事不僅要派人去各家收集名單,還要派人去內務府準備宴會食材,實在是耗費心神。”
聽了這話,坐在她對面的秦瑞軒就明白了榮妃話里的意思,于是問道:“你想和皇后一起分擔統計禮冊的事情?”
臺玉兒點頭道:“對。”
她不是一個彎彎繞繞的人,既然陛下已經點明了自己的意圖,就沒什么好再多說的了,只等著看太后娘娘是否允許便是。
圣母皇太后沉思片刻,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馬上拒絕,反而溫聲問道:“半個月前,哀家就讓皇后開始著手禮冊的事情,若是你想分擔,為何早些時日不說呢?”
按照規矩而言,后宮事務主要由皇后和四妃一起負責,只是正宮娘娘的權利更大些,能夠管理所有嬪妃而已。
所以榮妃提出的這個請求,倒也不算是太過逾矩,但是坤寧宮那邊,只怕已經快要整理完畢,正在進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了。
臺玉兒垂下眼睛,回答道:“入宮第一年,臣妾不想鋒芒太露,奪了皇后娘娘的風頭。”
“臣妾以前在草原生活的時候,也會和自己的可敦一起籌辦宴會,對于類似的事情也算是得心應手。”
“如今正好能夠幫助皇后娘娘查漏補缺,看看還有哪里需要臣妾應付一二的,一并把它們解決了,安心等待新年的到來。”
這些日子里,她發現盧意不僅沒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樣,逐漸油盡燈枯,反而不知怎么的,臉色也紅潤起來,說話也有力氣了,看上去還能在皇后這個位置上坐個十幾二十年。
那怎么行!
臺玉兒之所以要入宮,正是看中了陛下身邊的人不多,后院關系簡單,正妻病得快要死了,唯一受寵的蘇青青又是平民出身———
而她自己是草原的二格格殿下,出身高貴,只要進了陛下的內宅,成為后宮之主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為此,她還推脫了自己在草原上的仰慕者,不惜住進牢籠一樣的京城,只為了追名逐利,當上一國之母。
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皇后的身體居然一天天地好了起來,這叫她還怎么實現自己的目標?
盧意的出身并不比她差。
皇后來自豫州盧氏大族,又是太皇太后的侄孫女兒,哪怕膝下并無所出,沒有子女傍身,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錯,就能長久地在坤寧宮住下去。
她放棄草原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不是為了來當一個普通宮妃的。
如今眼見著盧意的身體越來越好,她也得想些其他的辦法,先從小事入手,只有開了協助整理禮冊的頭,往后再想進一步奪權,也能更加順理成章。
想到這里,臺玉兒心里有了幾分底氣,只是幫助皇后一起收集名單,想來太后娘娘沒有拒絕的道理。
果然不出她所料,聽完這些話以后,圣母皇太后點頭道:“是這個道理,皇后本就體弱,應該多多休養才是。”
“既然如此,那你就……”
然而太后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皇帝突然開口道:“沒必要。”
此話一出,三個女人的目光紛紛落在了他的身上。
秦瑞軒淡定地端起茶盞,對太后說道:“兒臣看皇后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沒必要臨時增加一個人手,免得讓她寒了心。”
“您既然把任務交給了她,就應當放手讓她自己去做才是。皇后馬上就要十七歲了,這個年紀的許多女子已經做了族中宗婦,既要管理家里的財務,又要心系與其他家族的往來聯系。”
“比起這些活計,皇后只是在宮里整理禮冊而已,又不是多難的事兒,朕相信她能做好,更別說還有您和嬤嬤在呢,不會的地方直接來請教您不就行了?”
圣母皇太后是個偏心的墻頭草,聽榮妃說話的時候,就覺得榮妃說得沒錯;聽皇帝說話的時候,又認為皇帝說得有道理。
更何況面前這男人是她親兒子,做母親的自然更偏向從自己肚子里出來的那個,就算臺玉兒得她喜愛,也不能越過秦瑞軒去。
聽完皇帝說的話,她立刻倒戈了,連連點頭道:“陛下說得對,是哀家考慮不周了。”
“榮妃,下次再有其他的宮務,哀家就做主把它們交給你來辦,怎么樣?剛才在你來之前,哀家已經問過大宮女,人家說坤寧宮那邊很快就能把禮冊做好,過兩日就能送過來呢。”
臺玉兒根本就沒想過陛下居然會拒絕自己,就連太后也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她一時間也想不出什么挽回的理由,只能回道:“娘娘說得是,臣妾唐突了。”
她語氣里帶著幾分勉強,蘇青青立刻聽出來了,這孩子還沒死心呢。
當初在王府里的時候,臺玉兒就來找過自己,想要借著蘇青青的恩寵上位,本以陛下登基以后,她就放棄了這個想法,只不過如今看來,這位格格還是想當上皇后,成為一宮之主。
蘇青青站起身來,對著太后行了一禮,笑道:“時候也不早了,臣妾剛從佛山寺回來,帶了一身風寒,怕傳染了您,就不在您這兒用晚膳了。”
圣母皇太后剛剛拒絕了榮妃的要求,現在也不好多挽留瑜妃,本想著從她這兒問問有關太皇太后的情況,眼下只能另尋時間,讓她過來請安了。
于是太后點頭道:“行,那你回吧。”
“哀家再叫個太醫,去給你請個平安脈,你如今懷有身孕,平日里也要多多注意身體。”
蘇青青笑著答應下來:“臣妾多謝太后娘娘關懷。”
秦瑞軒見了這情形,原本準備起身和她一起離開,結果瑜妃看都沒看這邊一眼,徑直往榮妃那邊走去,溫聲問道:“妹妹要不要去本宮那里坐會兒?”
陛下:?
臺玉兒抬起頭,看向面前容貌出眾的女人,回想起兩人先前的交情,便出聲答應了下來:“好,我陪姐姐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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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慈寧宮以后,兩人在前面慢慢走著,宮女和太監們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保持了一段距離,以免聽見主子們的談話。
來年就要選秀了,如今四妃的位置已經占了三個,只等新人進宮以后,看看有沒有容貌家世出眾的女子,能夠拿下這最后一把妃子的交椅。
二長公主溫寧馬上就要大婚了,比起年年都有的除夕家宴,她的婚事顯然更得禮部的重視。
只見對面來了幾名年輕的禁軍,遠遠地見到兩位主子,立刻單膝跪下,低頭行禮道:“屬下見過兩位主子。”
按規矩來說,后宮里不應該出現外男才對。
蘇青青環顧四周,發現她和臺玉兒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宮道附近,這條路從東門往西延伸,切斷了南北的通路,一直通向二長公主的宮殿。
臺玉兒見身邊人沒說話,于是開口道:“起來吧。你們這是往哪兒去?”
“回娘娘的話。”
帶頭的禁軍恭敬道:“花丞相為了祝賀二長公主的婚事,派人從南方運來了一座貴重的屏風,屬下幾人正要去宮道口迎接,幫公主殿下把東西抬回去。”
蘇青青問道:“公主殿下呢?這幾日怎么沒看見她,莫非人不在宮里?”
禁軍道:“這…屬下就不大清楚了。”
公主的私人行蹤對外向來是保密的,就算他們知道,也不能輕易告訴他人。
聽了這話,蘇青青就明白了,笑道:“行,本宮知道了,你們去吧。”
目送禁軍離開以后,臺玉兒才問道:“你和公主殿下關系很好?我先前也聽說過你們之間的傳聞,你是二長公主的救命恩人?”
“多久之前的事兒了,沒必要再提。”
蘇青青道:“反而是你,剛才在慈寧宮說的那些話,連我都聽出了其中的意圖。”
“若不是陛下出言阻攔,等過幾日太后娘娘回過味兒來,往后有你吃不了兜著走的時候。”
臺玉兒聳了聳肩,無所謂道:“前些日子是草原的火把節,我父王專門派人送了五萬兩白銀進京,作為節日賀禮呈給陛下。”
“太后頭上插著的,手上戴著的,身上穿著的,每一樣都少不了草原的進貢,就算被她發現了又怎么樣?總不能就因為這些小事,還專門來治我的罪吧。”
五萬兩白銀,真有錢。
蘇青青不再勸說,轉開了話題道:“太皇太后娘娘只允許我回宮過個年,等到親耕禮結束以后,還是要回佛山寺去的。”
“來來回回的折騰著干啥?我先前就不理解你為什么要跟著太皇太后下江南去,那邊的天氣濕冷,反而不利于養胎。”
兩人來到明光宮外,門口站崗的太監見到主子們回來,連忙行禮道:“奴才見過瑜妃娘娘,見過榮妃娘娘。”
蘇青青帶著臺玉兒進了前殿,笑道:“也不能這么說,南方的飲食還是很好吃的,我剛回宮兩天呢,就開始想念那邊的魚香肉絲和佛跳墻了。”
小蓮和另外的宮女立刻迎了上來,給主子們遞上暖爐和圍手,取了她們的斗篷帶下去,撣掉灰塵掛在暖盆上,慢慢烘干上面的冷氣。
然而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小太監快步走了進來,見到蘇青青的人影,立刻撲倒在她的面前,急切道:“娘娘,不好了。”
蘇青青低頭看向他圓乎乎的腦袋,問道:“什么事?”
小太監小心地看了榮妃一眼,臺玉兒會意,立刻轉身和小蘭一起往屏風后面走去,暫時避開他們的談話。
直到余光里沒有了臺玉兒的身影,小太監才壓低了聲音道:“邊境傳來消息,驃騎將軍和蘇參將兩人似乎是尋到了先太子的蹤跡,如今正往宮里遞信,請陛下派重兵前去支援。”
聽完這話,蘇青青忍不住皺起了眉毛,道:“什么時候發生的事?”
小太監道:“應該是三日前。”
“朝廷上眾臣知道這件事以后,紛紛上書請陛下出兵,如今山河剛定,大家都不想再多生事端,若是先太子起義反撲回來,只怕京城又要陷入動蕩之中。”
“只是……”
小太監把頭埋得更深,低聲道:“消息雖然傳回來了,但根據我師父所說,夾在軍令里面的還有一封家書,是寄給娘娘您的。”
蘇青青一愣:“你師父是誰?”
“回娘娘的話,奴才的師父正是陛下身邊的一品掌印大太監,趙忠和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