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瑞楚雖然不得先帝疼愛，但到底是皇子出身，在皇子所住著的時候，也有自己的講習(xí)太傅和武習(xí)老師，對付蘇禹這樣三腳貓功夫的人，還是比較得心應(yīng)手的。
他注視著面前的蘇禹，見這人是個生面孔，年紀(jì)又輕，左右不超過二十來歲，看上去并非皇帝三哥的爪牙，很有可能只是個臨時起意，想要闖進(jìn)民宅來偷錢的小賊。
真是世風(fēng)日下，這小賊長得一副俊朗面孔，端著書生氣質(zhì)，居然想要趁著主人家不注意，翻進(jìn)墻來行竊。
這樣想著，秦瑞楚忍不住皺起了眉毛，打量蘇禹的目光也帶上了幾分輕視，開口道：“你現(xiàn)在立刻離開，我饒你一條命。”
蘇禹站在原地，有些狼狽地喘著氣。
自己雖然沒見過先太子殿下的面，但傳聞里那位貴主子就是和眼前這人一樣，生得面若好女，又有這樣厲害的身手，想來他就是先太子秦瑞楚無疑了。
畢竟按照正常情況下來說，普通百姓發(fā)現(xiàn)有陌生人進(jìn)了家門，第一反應(yīng)就是報(bào)官，怎么可能態(tài)度如此良好，還主動讓人離開呢？
然而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打草驚蛇，沒有退讓的余地了。
于是蘇禹從懷里取出匕首，用拇指頂?shù)舻肚剩苯踊氐溃骸半x開是不可能的。”
他直接點(diǎn)破了秦瑞楚的身份：“先太子殿下，您出身高貴，想來也并不愿意一輩子做那大漠公主的面首，受人非議。”
“只要您和我們一起回京，陛下已經(jīng)放出旨意，以前的恩怨既往不咎，賜您親王府一座和良仆百十名，這些條件難道不比您如今在邊關(guān)流浪來得要好？”
聽完這些話，秦瑞楚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面首？誰說我是面首？”
這是個極具侮辱性的稱呼，指的是那些憑借容貌獲得貴人賞識，從而出賣身體換取財(cái)富的賤奴。
而秦瑞楚這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有人拿他的容貌說事———
只見他足尖點(diǎn)地，全身如同出了弦的箭一樣飛了出去，連地上的尖刀都不要了，五指并攏形成掌刃，朝著蘇禹的脖頸就劈了過來！
剛才沒來得及反應(yīng)，以至于被狠狠擊中了腹部，所以蘇禹早就提起了十二分防備，看見先太子往自己這邊沖了過來，眼神里包含了濃重的殺意，頓時心下一驚，迅速往旁邊躲去。
秦瑞楚見他躲閃，立刻化掌為拳，回身狠狠對著蘇禹的臉肘了上去。
這招只是虛而不實(shí)的幌子，蘇禹卻沒能看出來，抬手壓在側(cè)臉處，進(jìn)行格擋。
肘擊被人擋下來以后，秦瑞楚沒有停手，而是借著力道，順勢甩出了一個勾拳，直直沖向?qū)γ嫒说南掳汀?/p>
力道之大，以至于兩人的耳邊都傳來了尖銳的破空聲，擊中了蘇禹的手臂，傳來“砰”的一聲皮肉悶響。
蘇禹雖然手拿著武器，卻也不敢對著面前這位先太子殿下使出來，畢竟刀劍無眼，若是真的一不小心把人給捅死了，那他有十條命都不夠賠的，只能提頭回京面圣了。
所以蘇禹只能不斷后退，拼盡全力進(jìn)行躲閃，只盼著周圍的人家能夠聽見些許動靜，要么去衙門找官員，要么去驛站找將軍，隨便哪個都行，總之能把他從水深火熱之中救出來就好！
雙方交手，基本上三招之內(nèi)就能看出對面道行深淺。
秦瑞楚見蘇禹腳步踉蹌，底盤不穩(wěn)，心下立刻有了判斷：這人只是個職位不高的小兵，卻有幾分聰明才智，居然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真實(shí)身份。
不行，他得先問個清楚，必須知道面前人是否已經(jīng)把自己的行蹤透露出去了，以及軍中和朝堂之上又有多少人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這處藏身之所。
秦瑞楚往后躍了兩步，在院門前站定，見蘇禹依舊有些驚魂未定，于是趁他還沒緩過神來，立刻問道：“是誰派你來的？”
“……陛下。”
聽見這兩個字，秦瑞楚狠狠皺起了眉毛，冷聲道：“他已經(jīng)知道我住在此處了？”
“不，不是。”蘇禹撿起地上的刀鞘，把它別在腰間，思考著自己接下來應(yīng)該怎么回話：“陛下派兵前來抓捕你，我只是巡邏隊(duì)伍中的一員。”
這話說得有些巧妙，不僅沒能交代陛下是否清楚這里的情況，甚至沒有說明追兵里到底有多少人已經(jīng)知曉了先太子的藏身之地。
秦瑞楚顯然聽出了蘇禹的話外之音，沉思了片刻，突然輕笑出聲，淡然道：“和我玩文字游戲，嗯？”
“如果非讓我來猜的話，那么我猜目前只有你一個人追到了這里，并且發(fā)現(xiàn)了我的身份。”
他把腳下的尖刀踢到一邊，道：“我說得對還是不對？如果你無聲無息地死在了邊關(guān)，不知道我的好皇兄、你的好陛下，會不會為了你而大動干戈，派重兵前來為你報(bào)仇呢？”
蘇禹一聽，整個人都不好了。
完了。
早知道自己與先太子的武功相比，簡直就是云泥之別，一看就是被人吊打的樣，他為什么非得趕上來送人頭呢？
這下好了，軍功還沒立上，陛下的旨意沒能完成，他這條小命就得先交代在這兒了！
蘇禹忍不住用余光檢查小院的環(huán)境，試圖找出剛才自己落腳的位置，想要趁秦瑞楚一個不注意，先翻出去再說。
他回道：“殿下要這么想的話，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了，要?dú)⒁獎幦尉幹谩！?/p>
“只是我的長官和同僚們都并未離開太遠(yuǎn)，若是他們發(fā)現(xiàn)我失蹤了，派人盤查起來，只怕您也沒法輕易脫身吧。”
雖然話是這樣說，但蘇禹的心里還真沒底，上街巡邏的差事是按照人頭輪換的，而今天正好是自己當(dāng)差，平日里在外面待上一天都是常有的事。
況且現(xiàn)在應(yīng)該才下午申時而已。
若是等兄弟們發(fā)現(xiàn)自己失蹤了，只怕已經(jīng)到了晚上戌、亥時，自己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連個全尸都不能留下。
秦瑞楚反問道：“威脅我？”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武器，對自己的身手有著十成十的把握，能夠壓制住面前這個小兵。
先太子一步步逼近了過來，臉上帶著殘忍的笑意：“你既然說我是大漠公主的面首，那我大可殺了你以后，直接逃去公主的身邊，躲在大漠境內(nèi)，一輩子都不再不回來。”
“而你呢？你總有父母親人吧，總有妻妾兒女吧？你作為家里的頂梁柱，和我這個亡命之徒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又何必如此嘴硬，為了天子的旨意，賣上自己的性命呢？”
他見蘇禹的表情有些松動起來，又接著說道：“這樣吧，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shí)回答我，我就留你一個全尸。”
“如果有所隱瞞，或者像剛才那樣與我兜圈子的話……”
秦瑞楚輕輕笑了起來，如菩薩一樣的白玉瓷臉上露出了絲毫不加掩飾的惡意：“那我就把你帶到大漠公主的行宮里去，把皮扒了掛在恥辱柱上，等禿鷲來啄食你的身體。”
“在行刑期間派人用傷藥吊著你的命，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以后，再把你扔進(jìn)河里，到那時是死還是活，自然聽天由命了。”
蘇禹咬緊了牙關(guān)，明白今日之事必然不得善了，于是他深吸幾口氣，慢慢往墻角挪動身體，回道：“先太子說得如此嚴(yán)重，卻無外乎要依靠外族公主的權(quán)力，才能達(dá)成自己的目的。”
“你寧愿為他人當(dāng)賤奴，也不肯回京做一個閑散親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那我斷然不會答應(yīng)你的要求，就像剛才所說的那樣，是殺是剮，隨君處置。”
聽完這些話，秦瑞楚舔了一下自己的尖牙，點(diǎn)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向來是個冷淡的性格，對于不熟悉的人，常常是惜字如金，懶得與這些凡夫俗子多說一句話。
卻不想，如今在邊關(guān)待久了，平時能夠與之交流的只有姬白心一人，壓抑得太久，居然沒能第一時間殺了這不知好歹的書生兵，還和他聊了這么好些會兒，還真是變得不像自己了。
現(xiàn)在話已經(jīng)說夠了，既然面前這人不同意這個想法，那就按照剛才約定好的那樣，直接打個半死，再拖到姬白心的行宮里去，好好受赤肉之刑吧。
他依舊穿著那身狐毛斗篷，只是抬手把袖口往上挽了幾下，然后朝著蘇禹的方向躍了過去。
蘇禹迅速抓住墻頭的斜磚，試圖用指力把自己掛上墻頭，卻還是沒能快過秦瑞楚的速度，被他一把抓住小腿扯了下來，措不及防挨上了好幾拳，拳拳正中面心，鼻血立刻噴涌而出，順著嘴角流向脖頸處。
疼，鉆心的疼。
他被打得兩眼泛白光，根本看不清面前的景象，鼻子里傳來陣陣暖流，抬手一抹，才知道是出血了。
腦子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跟不上身體的動作，蘇禹被先太子狠狠摔到了地上，手里的尖刀被奪走，朝著腰腹處猛地刺了下來！
就在這危機(jī)時刻，蘇禹下意識摸到了藏在衣袍下面的軍令牌，用它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
秦瑞楚低頭一看，粗暴地把那塊軍令牌扯了下來，抬手就扔了出去，高舉起那把泛著寒光的匕首，即將捅下第二刀——
“蘇大人，你在哪兒呢？”
外面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同僚！同僚來找他了！
蘇禹突然感覺像溺水的人終于找到了浮漂，立刻大聲喊道：“在這兒！我在這兒！”
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力氣，促使自己猛地掀翻了身上的秦瑞楚，再次沖到剛才那處沒能逃出去的墻角，手腳并用地往上爬去。
秦瑞楚當(dāng)然不想讓他這么輕易地逃走，于是三步并作兩步奔到蘇禹的身下，一刀剜向他的側(cè)腰。
第三刀終于落在了實(shí)處。
刀尖沒入蘇禹的身體，劃破了厚實(shí)的外袍，刺進(jìn)了皮肉之中，先太子反手一劃，便鋒利地拉開了一道極深的傷口。
血汩汩地流了出來，浸透了衣裳，染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蘇禹此時只覺得頭皮發(fā)麻，根本沒來得及顧到秦瑞楚的動作，腳在墻上使勁一蹬，側(cè)著身子狼狽地摔出了墻外。
“蘇大人！你怎么了？”
同僚聽見動靜，立刻往這邊跑了過來，看見蘇禹滿臉都是血，捂住身上的傷口，痛苦道：“快走……”
院內(nèi)的秦瑞楚一聽這聲音，暗道不好，立刻收起帶血的匕首，轉(zhuǎn)身往后門走去。
這里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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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監(jiān)的話剛說完，就聽見面前的瑜妃娘娘深吸了幾口氣，問道：“蘇大人如今怎么樣？”
“回娘娘的話，驃騎將軍已經(jīng)派人去附近的都城里尋了幾位技術(shù)高超的大夫，幫助蘇參將大人把傷口包扎了起來。”
“只是……”小太監(jiān)猶豫道：“在幾位大夫趕到之前，蘇大人流了很多血，如今算是……算是命垂一線，如今想要恢復(fù)健康，只怕是得好好養(yǎng)上十天半個月了。”
蘇青青閉上了眼睛。
之前在佛山寺收到陛下來信的時候，里面就提到過，他讓兄長蘇禹免了私塾的學(xué)業(yè)，而跟著驃騎將軍一起南巡，在軍中磨練兩年，爭取回來奪個武狀元。
雖然自己當(dāng)時也有些不滿，好好的書生去當(dāng)什么武狀元？
讀了這么多年書，馬上就要到兌現(xiàn)官位的時候，怎么能說改行就改行呢？
只是她轉(zhuǎn)念一想，如今朝廷文官泛濫，武官卻沒有幾個稱得上名號的。
俗話說得好，物以稀為貴。
若是蘇禹真的當(dāng)上了這武官，就不用像其他人一樣，天天盼著前面這些高職位的老文官暴斃，為自己留出晉升位置；而是一進(jìn)朝廷就能得到陛下的器重，往后想要抬舉整個蘇家，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況且兄長當(dāng)官，與她在后宮中也有許多好處，有家世有背景做底氣的女子，與他人起了矛盾的時候，說話也能更大聲些，不必一再忍讓。
既然木已成舟，陛下已經(jīng)和兄長達(dá)成了共識，那她還有什么好反對的呢？
反正又不是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