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季節,正是冬梅燦爛的時候。
自從陛下登基以后,蘇青青來到了這明光宮里,就讓人把之前王府院子里的擺設物件全部抬了過來。
寢殿內室都按照舊格局布置,多出來的正殿、偏殿和其他房間,她也設計了相配的圖紙,一切都依著自己的想法安排。
光說這后院的池塘里,就從別處移了一大把菡萏苗子,種在了泥土里,等到夏天來臨,就能長出滿池子亭亭玉立的荷花。
她的明光宮里已經提前預備好了來年四季的花草樹木,只要過完新年以后,天氣開始逐漸轉暖,想必宮里這些植物就會爭相發枝,綻放滿當一園的春色。
而且宮里這些宮女太監很多都是在王府里就伺候著主子們的,比起內務府派來的新婢子還要細心。
哪怕蘇青青在佛山寺待了兩個多月,小蓮也把明光宮管理得井井有條,隔個三五天就給主子寄封信,匯報工作進度,已經隱隱有要壓過小蘭的勢頭,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大宮女了。
另外,明光宮這個名字也很應景。
雪梅是在蘇青青住進來之前就有了的,每到開花的季節,就團團簇擁在枝頭上,花瓣隨風飄落,一時分不清是雪還是梅。
到了夜半時分,月光輕落在樹梢,又從花瓣上盈盈墜落,如同堆云鋪錦一般,散發著潤物細無聲的香氣。
隨著時間流逝,太陽從東邊升起,又會照亮冬夜的清冷與寂寥,為梅花披灑上一層溫暖的金光。
然而今日天色雖好,明光宮里的眾人卻不敢再去后院賞花了。
原因無他———
昨晚陛下和瑜妃娘娘一直折騰到了下半夜,本以為兩人的感情即將再上一層樓,結果還沒到起床的時辰,殿內就傳來了陣陣砸花瓶的聲音。
天子不知怎么的惹惱了寵妃,被她從床上狠狠地踹了下去,連帶著枕頭、披巾全部甩到了身上,好不狼狽。
眾人心驚膽戰地聽著墻角,直到花瓶全部砸完以后,才聽見殿內傳來了自家主子平靜的聲音,對著陛下冷聲道:“出去。”
小蘭端著水盆過來了,見到大家都圍在寢殿門口,忍不住皺起眉毛,呵斥道:“都站在這里做什么?沒有自己的活計了?”
守門宮女與她關系好,抬手往里面指了指,小聲解釋道:“主子和陛下吵起來了,姑姑你進去的時候可千萬要小心些,別引火上身。”
聽見這些話,小蘭有些茫然起來:吵起來了?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
但她面上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把周圍的人掃視一圈,開口說道:“我數三聲,誰要是守在這里不走,喜歡看熱鬧的話,我就帶你到陛下和娘娘面前去,讓你面對面看個夠。一,二———”
她現在是娘娘身邊的大宮女,沉下臉的時候非常具有威懾力,于是眾人紛紛作鳥獸散,趕緊遠離是非場所,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小蘭靠在門邊等候了一會兒,沒聽見里面傳出任何動靜,于是輕聲問道:“陛下,娘娘,奴婢能進來嗎?”
沒人回應她。
守門宮女對著她聳了聳肩,臉上帶著“我就說吧”的神色,被小蘭皺眉看了一眼,立刻老實地轉開了頭,裝作什么事都沒有發生。
又過了片刻,殿門才被人從里面拉開了。
屋內的暖氣迎面撲了過來,小蘭端著銅盆,恭敬道:“奴婢見過陛下,陛下圣安。”
秦瑞軒的臉色難看得很,沒讓人起身,直接從小蘭的旁邊繞了過去,看樣子是準備直接離開明光宮了。
見狀,小蘭立刻對守門宮女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把陛下送出去,免得壞了規矩。
宮女會意,連忙跟在了皇帝的身后,于是寢殿外只留下了小蘭一人,準備進去伺候自家主子起床梳妝。
床帳依舊拉得嚴實,白日里有亮光從窗外透進來,所以看不見里面的人影。
地上全是玉瓷碎片,平日里小蘭經常用撣子在屋內掃灰,此刻她低頭一看,立刻就認出了這些花瓶原本擺放的位置。
除了內務府送來的白釉蝴蝶紋抱月瓶,還有從王府里帶過來的青花龍泉燈籠瓶、豆青釉柳葉瓶,以及前兩天陛下剛差人送來的粉彩勾蓮紋天球瓶等等,不一而足。
當然了,它們的價格也依照小蘭辨認的順序而逐漸遞增,其中最昂貴的當屬那只天球瓶,據說價值八百兩黃金,出自內閣首輔學士之手。
可憐那小老頭得了好東西,還沒在懷里捂熱乎,立馬巴巴地就給陛下呈了上來,還想靠著這個給自家兒子爭個閑職呢。
結果令郎的官職八字還沒一撇,他家的天球瓶就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擲地有聲地宣告了此次私下行賄的終結。
小蘭扶著桌角,艱難地從滿地碎片中穿行了過去,跋山涉水來到了主子的床邊,輕聲問道:“娘娘是想起來梳洗,還是再多睡一會兒?”
隔著床帳,蘇青青的聲音傳了出來:“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回娘娘的話,剛到辰時呢。”
辰時,那就是早上七點多了。
反正已經睡不著了,還不如起來吃些早膳,捧著暖爐到后院看魚去。
想到這里,蘇青青伸手掀開床簾的一角,說道:“幫本宮把衣裳拿來吧,想穿那件珊瑚色的,剛好能配上那頂純白披風。”
小蘭迅速地抬頭看了主子一眼,見瑜妃神色如常,不像是生氣的樣子,于是心里也松了口氣,點頭道:“那奴婢先讓人把地上收拾了,再伺候您穿衣。”
但俗話說得好,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
就在小蘭指揮人來掃地的時候,蘇青青靠在軟榻上,聽著昂貴瓷片互相碰撞,發出了叮叮當當的聲音,還挺助眠的,于是閉著眼睛又睡了半個時辰,才讓小蘭把自己拉起來用膳。
一切收拾好以后,她帶著小蘭小蓮來到后院,指揮太監們往池塘里放魚。
本來這季節也不是下魚苗的時候,但是臨近年關,宮里向來就會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大做文章,說是給每個主子的宮里都放些鯉魚,紅的金的,討個好兆頭。
蘇青青不喜歡賞魚,她喜歡吃魚。
池水冰冷刺骨,太監們也不是專門養魚的,不曉得要換水過渡的道理,聽了蘇青青的命令,就把魚往里面放,結果很快就有魚翻著肚皮浮上來了———
可能是冷的,也有可能本身就帶些這兒那兒的畜生毛病,誰知道呢。
但是太監們弄壞了娘娘的魚,一看十條里面有三四條都死了,紛紛嚇得渾身直哆嗦,連忙在湖中亭里跪了下來,低頭求饒道:“奴才們罪該萬死,請娘娘責罰!”
蘇青青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罰什么罰?魚自己要死,還能強行給它們續命不成?
千年王八萬年龜,百年的鯉魚也越不了龍門,只能乖乖呆在明光宮的池塘里,做一條吃了睡、睡了吃的咸魚。
既然如此,還不如早點進了自己的肚子,為人類發展事業做出貢獻呢。
她“嘖”了一聲,指著那些翻肚皮的魚催促道:“還等著干什么,快點把這些都撈起來,趁著新鮮做湯喝。”
這些魚都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死的,健康無污染,吃起來更放心。
太監們有些茫然,本以為自己要被拉下去狠狠責罰了,何曾見過這樣特立獨行的主子?
小蘭道:“沒聽見主子的吩咐?還是說你們皮癢了就想挨點兒板子?快去撈呀,咱們主子要吃魚!”
“哎好好好,奴才們這就去!”
小命得以保住,太監們一掃面上的喪氣,搶著拿起放在旁邊的網兜,靠在欄桿上,把身子探出去撈魚,頓時忙成了一團。
小蘭打量著自家主子的表情,給她倒了杯熱茶,旁側敲擊地問道:“主子,咱們小廚房的嬤嬤做魚可是一絕,要不要奴婢等會兒也給陛下送些去嘗嘗?”
蘇青青接過茶盞,斜了她一眼,反問道:“怎么,在你心里,陛下比本宮還要重要?”
“這魚還沒撈起來呢,就想著給養心殿送過去了,你要是真想在陛下身邊伺候,那本宮現在就派人把你送到他那兒去。”
她嘴角帶笑,顯然是故意打趣,但是小蘭早上剛看見了一地的碎瓷片,哪里敢真的把這話當玩笑聽,于是連忙擺手道:“不是不是,奴婢沒有這個意思。”
“沒有這個意思就行,以后別在本宮面前提他,真是讓人心煩。”
小蘭討好道:“行,都聽您的,您才是這明光宮里唯一的主子。”
雖然不知道自家娘娘和陛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矛盾,但是看主子這副模樣,就知道問題根本不嚴重,過些日子等兩人的心頭氣都消了,自然會和好如初。
這邊主仆們在捕魚,而另一邊,秦瑞軒沉著臉回了養心殿,就連趙忠和問他要不要更衣,都絲毫不帶搭理的。
趙忠和不像小蘭,還有聽墻角的機會,他昨晚在明光宮的外房里休息,今天一早就起來去喊了轎子,準備把自家陛下安穩地帶回去處理公務,哪里知道他和瑜妃鬧起了沖突呢?
只不過他能坐到現在的位置,自然也有自己的聰明機靈在的,于是眼珠一轉,也就把明光宮里的事情猜了個大概。
畢竟,是他派人把消息傳給瑜妃娘娘的呀。
始作俑者就在身邊,秦瑞軒卻根本不知情,正氣得坐在桌前呼哧呼哧直喘氣,還記恨著早上蘇青青踹他的那一下呢。
可偏偏就在這時,趙忠和又不知好歹地靠了過來,說道:“陛下,咱們還是去換件衣服吧。”
“且不說等會兒還要去太后娘娘那邊用午膳,就是昨兒和今天的衣裳穿得一樣,傳出去也會被大臣們奏折子的。”
秦瑞軒聽了就心煩,催什么催,他還在復盤昨晚那場爭執呢,正絞盡腦汁回想著自己的發言,看看到底是哪兒惹了蘇青青不開心。
他一拍桌子,厲聲呵斥道:“趙忠和,平日里別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今天也這樣沒有眼力見?”
“看不到朕在想事情嗎?瑜妃生了這么大的氣,你也不知道幫著朕說情,真不知道養你干什么……用……”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只見趙忠和從自己的腰間扯下一條細長的絲帶,明顯不是來自天子身上的裝飾,淡定問道:“陛下,現在還換衣裳嗎?”
秦瑞軒:“……換。”
他不分青紅皂白地訓斥了趙忠和一頓,結果被人無聲無息地堵了回來,心里更憋屈了。
等到好不容易換完衣服,剛想坐下來休息一會兒,趙忠和從外面進來,看見他靠在軟榻上,又開口說道:“陛下,奴才剛得的消息,說姜家人受了太后娘娘的允許,已經火急火燎往宮里趕來了,只怕是要在慈寧宮用午膳。那您還去嗎?”
“來了幾個人?”
趙忠和道:“暫時還不清楚,只不過聽說姜家派了兩輛馬車。”
兩輛馬車,這是來宮里示威來了嗎?
像姜家這樣家宅深厚的世族,馬車的規格只比皇宮里的低一等而已,一輛車可以容納四個人同乘,而兩輛馬車就已經足夠把姜學士的妻妾們一起打包送到太后身邊去了。
想到這里,秦瑞軒更是心煩不已。
如今一個女人就夠他受的了,還要來幾個啊?姜家是不是還存了讓其他女兒進宮的心,故意把待嫁的姑娘全都帶上了?
“不見不見。”
他語氣里帶了幾分不耐煩:“朕看姜家也是越來越得意忘形了,現在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拿女兒做買賣,就為了給他那幾個不成器的傻兒子鋪路。”
“他自己聰明一世,生出來的兒子卻又丑又傻,就這樣還想入朝做官?朕沒說他們幾個有礙京城觀瞻,把他們全部抓起來砍頭,都已經算得上是寬宏大量了。”
趙忠和點頭道:“那就是不去咯。奴才派人給太后娘娘帶句話,再把花丞相給您叫進宮里來陪駕。”
這樣一來,就算姜家想要攀附陛下,也不能直接越過花丞相的面子,只能等另外的機會了。
聽完這些話,秦瑞軒才緩和了臉色,道:“你做事,朕向來都是放心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