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是一盒質地極為瑩潤的東珠，個個大而圓，放在木盒子里，散發著白釉似的光芒。
蘇青青只略微看了一眼，就知道這盒珠子的價值不菲，想來花丞相出手如此大方，肯定不止是為了讓女兒來拜見這么簡單，應該還有其他的要事，想請自己幫忙。
她問那小太監道：“花丞相人在哪里？”
小太監恭敬回道：“丞相大人正在養心殿陪著陛下說話。前朝后宮有別，他不好直接來拜見娘娘，于是派奴才來送東西，還望娘娘看在丞相大人心誠的份上，莫要怪罪他的唐突。”
這話顯然是花丞相授意這小太監說的。
他是朝廷首輔，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官員，想要什么得不到？卻對自己這個妃嬪的態度如此謙和。
想來花丞相為之苦惱的事情，必定和他明日進宮拜訪的女兒有關，是他身為父親、身為男子而不方便插手的事兒。
蘇青青示意小蘭把東珠收起來，對著地上的小太監說道：“你去回了花丞相的話吧，就說本宮知道了，明日在此恭候花二小姐的到來。”
“是。”
小太監領命而去。
他順著長廊往外走，剛要離開明光宮，就在宮門口碰見了皇帝。
余光里出現了象征著天子威嚴的明黃色龍紋常袍，小太監來不及再作其他反應，下意識地跪在了臺階上，低頭行禮道：“奴才見過陛下，陛下圣安。”
“起來吧。”
秦瑞軒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問道：“瑜妃在里面做什么？”
小太監想了想，恭敬道：“回陛下的話，奴才進去的時候，瑜妃娘娘正在和宮女交代些事情。”
聽了這個回答，秦瑞軒有些不滿意，他輕咳一聲，用拳頭擋住自己的下巴，又道：“朕不是問這個。”
“瑜妃和你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提到朕？她問過朕在做什么沒有？”
花丞相是當著陛下的面，派人過來送東西的。
所以當秦瑞軒知道這小太監來了明光宮以后，一下子就坐不住了，和花丞相草草地說了幾句話，就起身離開了養心殿，巴巴地就往這邊趕了過來。
小太監不明白陛下問這些話的意思，但還是老實地回道：“沒有，瑜妃娘娘只問了花丞相在哪兒，并沒有提到陛下您。”
秦瑞軒：……？
什么意思？
蘇青青這是不想跟他和好了？
他咬緊牙關，不死心地問道：“那她也沒有說讓朕過來用晚膳？”
小太監終于咂摸出一絲不對味來，陛下和瑜妃娘娘這是吵架了？兩人在賭氣嗎？
但他也不敢撒謊，只能硬著頭皮回道：“這，這……奴才只是奉花丞相之命過來送些賀禮而已，送完就出來了，瑜妃娘娘也不會給奴才交代用晚膳的事情啊……”
聽完這話，秦瑞軒的臉頓時黑了下來，他沉默片刻，才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道：“滾吧。”
小太監立刻從善如流地滾了。
趙忠和看著自家陛下這樣子，很明顯是來找瑜妃求和的，于是他開口問道：“陛下要不要去明光宮里坐會兒？”
“奴才聽說瑜妃娘娘剛派人去御膳房，做了些魚湯端回來喝，您要是趁著現在進去，剛好還能蹭上一碗呢。”
秦瑞軒咬牙道：“喝什么喝？花丞相還在養心殿等著朕呢。要是讓姜家知道朕來了后宮，待會兒肯定要派人來請，說是陪太后一起用膳。”
“走！回養心殿去。誰也不許通風報信，不許和瑜妃說朕過來看望過她，聽見沒有？”
趙忠和在心里嘀咕了幾句，面上卻不顯，依舊恭敬回道：“是，陛下。”
只不過話雖是這么說了，秦瑞軒卻不肯悄無聲息地離開，非得帶著自己身后的一眾禁軍，大搖大擺地從明光宮正門前走了過去，惹得守門侍衛紛紛跪下，高聲行禮道：“臣見過陛下！”
趙忠和打量著自家陛下的臉色，裝模作樣地對著侍衛呵斥了兩句，語氣卻并不嚴厲，道：“你們這些沒規矩的，不知道聲音要小些？你們主子在里面休息，萬一驚擾到娘娘怎么辦？”
今日還沒輪到領軍當班，門口站著的這四個都比較缺心眼，其中一個傻不愣登的笑瞇瞇回道：“趙大人多慮了，咱們娘娘在最里面的寢殿休息呢，離這大門口隔了三四個廳子，聲音不會傳到主子那邊去的。”
結果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陛下的臉色更臭了，二話不說抬腿就走，把后面的侍從們全部甩出了幾里遠，身高腿長走得那叫一個快，沒幾步路就不見了蹤影。
趙忠和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對著身后的小太監道：“進去告訴瑜妃娘娘，就說陛下剛才來過了，問娘娘要不要去養心殿用晚膳。”
“順便告訴明光宮的主管嬤嬤，讓她扣了守門侍衛的月例，叫他好好反省自己，以后別再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說什么了。”
小太監點頭道：“是，奴才這就去。”
他三步并作兩步跑進了明光宮，迎面碰上了瑜妃娘娘身邊的小蘭姑姑，于是連忙上前，拱手笑道：“姑姑，奴才奉趙忠和大人的命令，前來給娘娘傳幾句話。”
小蘭正要把自家主子吃完的碗筷給收拾出去，聞言停下了腳步，道：“主子正在換衣裳，你有什么事就先和我說吧，我等會兒再去給娘娘轉告。”
“好嘞。”
于是小太監把剛才宮外發生的事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遍，著重強調了要克扣月例的事情，然后才小心地問道：“不知娘娘今晚是否有空，能去養心殿用晚膳呢？”
小蘭有些糾結，她也拿不準主意，畢竟自家娘娘和陛下之間的確是發生了矛盾，但蘇青青根本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依舊淡定自若，和平日里沒什么兩樣，所以誰也不知道主子到底還有沒有生氣。
“這樣吧，等會兒娘娘回了話，我再派人去養心殿傳消息，你不必在這里久等了，可以先回陛下那邊復命。”
小太監點頭笑道：“行，那就多謝小蘭姑姑了。”
目送小太監遠去以后，小蘭把手里的碗筷放到小廚房，又用皂莢洗干凈手，才端了些已經剝好的柚子，往寢殿走去。
蘇青青早就從軟榻上起身了，來到梳妝臺前，正在首飾盒里翻找著什么，準備當作明日送給花二小姐的回禮。
她聽見小蘭進屋的聲音，舉起手里的一只清嵌綠寶石金絲鐲，頭也不回地說道：“本宮記得這只鐲子還有一對配套的耳飾，桌上沒找到，小蘭你去箱子里看看，是不是被壓在里面，忘記拿出來了？”
“好，奴婢來找找看。”
小蘭放下手里的碟子，來到衣柜旁，從里面拖出一個沉重的儲物木箱，來到窗戶下面，對著屋外的光亮開始翻找起來。
她一邊找，一邊琢磨著措辭，慢慢把“剛才陛下來過了”這件事給委婉地說了出來，然后立刻抬頭，去打量自家主子的臉色，生怕蘇青青突然生氣，讓自己再去當上幾日的雜掃宮女。
不過好在蘇青青聽完以后，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淡淡道：“去回了傳話的小太監，就說本宮身子不適，不能去養心殿陪同陛下用膳了，還請陛下諒解。”
問題沒有解決，還想讓她帶著身孕主動過去求和？
呸，門都沒有。
一旦秦瑞軒有了這樣不好的苗頭，她就必須盡早把其扼殺在搖籃里，以免往后生根發芽，讓皇帝逐漸脫離了自己的控制。
更別說年后還有一場選秀，如果她不能把秦瑞軒緊緊把控在手心里的話，往后宮里來了樣貌更出眾、身世更顯赫的女子，她又怎么能保證陛下不會喜新厭舊呢？
想到這里，蘇青青只覺得自己又開始腰酸背疼起來。
真是狗一樣的男人，慣會得寸進尺，把她折騰得差點下不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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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秦瑞軒回到了養心殿，漫不經心地聽著花丞相東一榔子西一棒地和自己侃大山，心里卻始終惦記著明光宮那邊的答復。
他手里拿著茶盞，遲遲不往嘴邊送，一直等到茶湯都涼了，還在麻木地盯著桌子上的硯臺出神，絲毫沒聽清花丞相在說些什么東西。
花丞相見陛下這副樣子，立刻坐直了身子，輕輕咳了兩聲。
沒反應？提高音量再咳兩聲。
還是沒反應？提高音量再咳兩聲……
“花丞相，有病就去請太醫，在朕這里咳什么咳？朕又不會治病。”
秦瑞軒終于回過神來，有些惱火地看了花丞相一眼，把硯臺拿到了自己的面前，以免沾上這老東西的口水。
花丞相被罵了兩句，有些尷尬地摸了摸下自己的胡子，才開口說道：“陛下，此事并非臣妄言，只是京中已有些傳聞，說江南那邊的貨物價格突增，興許是與他國的往來貿易出了些問題，只是目前還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并無大臣上諫。”
“如今年關將至，京中已經解除了宵禁，臣只怕某些有心之人趁亂混入來訪者的隊伍，擾亂京城秩序啊。”
聽了這話，秦瑞軒忍不住皺起眉毛，道：“貨物價格突增？增了多少？”
“棉布已經賣到了六百八十文一匹，這還只是成本價格，加上人馬運輸、路途損耗，到了商鋪的貨架上，就已經變成了一千四百文一匹，幾乎快要比尋常的絲綢都貴重了。”
往年棉布的價格是一百五十文一匹，進了商鋪以后，加上盈利價格，最多也不超過六百文一匹。
而大昌朝正處于冬日季節，就算平民百姓們對這昂貴的價格表示了嚴重不滿，但也不得不拿錢出來買布———
不買怎么行？
過年要穿新衣裳，過冬要縫新被子，這錢是非花不可的了。
秦瑞軒的臉色嚴肅起來，他提筆在紙上記錄下這些價格，然后又問：“糧食呢？玉米和粟米各值多少錢？”
花丞相回道：“這倒還好，平民百姓們勞作了一整年，每家每戶都還有秋日豐收的積蓄，沒人會花錢買米。”
“只是豬肉牛肉之類的東西也漲價了，好像是五兩錢一斤，比平日里貴了三四倍都不止。”
君臣二人正在書房內探討著京中變動事宜，外面那小太監已經回來了，對著趙忠和稟報道：“回大人的話，瑜妃娘娘說自己身子不適，沒法來養心殿用膳，需要奴才直接進去稟報陛下嗎？”
趙忠和一聽，立刻揮手道：“不用了，你下去吧。”
娘娘不愿意過來見陛下的面，這要是讓秦瑞軒知道了，哪里還有他們的好果子吃？
所以這消息能拖一時是一時，最起碼等下人們都去用完晚膳以后，他再進去稟報，免得陛下發怒，讓眾人全部站在外面守門，他自己不吃飯就算了，還弄得大家都跟著吃不了兜著走。
趙忠和來到門前，把耳朵靠在縫隙里仔細聽了一會兒，聽見里面的人還在輕聲聊天，于是對著身邊的小太監示意道：“都去吃飯吧，快些個兒的，當班的不當班的都趕緊把這事兒解決了，以免等會兒陛下叫人沒個應聲。”
幾名小太監得了允許，頓時高興得和什么似的，互相拉扯著跑了，生怕師父改變了主意，把他們幾人拘在原地。
而養心殿內，皇帝與丞相兩人雖然交流的聲音不大，氣氛卻是逐漸沉重起來。
由于地理環境影響，大昌朝處于冬日時，旁邊臨近的幾個國家邊境已經開始回暖轉春，有些糧食和肉類都需要依賴進出口貿易，才能滿足國內平民百姓的需求。
但大昌朝也有別國無法比擬的優勢，就是能夠產出精良的茶葉和馬匹，用于與其他國家交換物資。
可是如今看來，別國似乎想要打破這樣的平衡，于是在秦瑞軒這個帝王看來，這就是想要開戰的意思了。
他把筆往硯臺上一放，整個人往龍椅上靠了過去，閉上眼睛道：“既然如此，朕就得讓兵部提前做好準備，開始練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