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妥當就行。”
蘇青青沒再多問,而是從身邊的桌子上拿起一打賬本,仔細翻看了起來。
這些都是甜品鋪子去年的收賬記錄。每個月的總收益都用紅墨描了邊,表示收入遠遠大于成本支出。
不得不說,京中這些貴女皇孫真是太有錢了。
他們不光平日里隔三差五到鋪子里買甜點吃,有時候小姐妹之間舉辦些宴會、或者小子們去馬場打球,也會大刀闊斧地派人來包場子,一口氣下個幾千兩白銀的訂單,倒是便宜了幕后東家蘇青青。
畢竟如今入了宮,凡是月銀首飾之類的賞賜,都帶著內務府刻上的官印,不能自由買賣。
如果不是甜品鋪子得了些收益,她還真的拿不出這二十萬兩體己錢,正好給大長公主殿下和丞相小姐的供銀補到一百萬兩。
蘇青青把賬本全部算了一遍,確認數目無誤,這才站起身來,對著小蘭吩咐道:“把賬本送到昭君女官那兒去,讓桂嬤嬤教教她算賬的本領。”
“小蘭,你再去內務府取些粉連紙(古代半透明用于臨摹字畫的白紙)回來。本宮準備描些首飾樣式,派人送出宮去。”
小蘭點頭應下,抱著賬本出去了。
然而她前腳剛走,小蓮后腳就急吼吼地進了內殿。
“主子,娘娘。”小蓮抬手把腦袋上的簪子重新往里面按緊實了,才低聲說道:“您之前不是派人盯著順親王殿下那邊的情況么?已經發現了些眉目。”
蘇青青帶著她來到書房,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圖畫書:“你說,本宮聽著呢。”
小蓮細心些,走過去把窗戶合上了,才回頭說道:“順親王殿下手里似乎有幾名暗衛,一直都在暗中替他傳消息。”
“只是這幾人警惕性太高,常常將我們的人甩開,不知道是發現了跟蹤,還是職業習慣性使然。”
說到這里,小蓮看了看面前的鎮紙和研墨石,問道:“娘娘,奴婢能不能用一下紙筆?”
蘇青青把圖畫書放到桌子上,低頭選了一只狼毫遞給她:“這支是本宮用了好幾個月的,手感最好,你就用這個寫吧。”
小蓮根本不明白什么狼毫羊毫的,她沒有小蘭聰慧,也不大會寫字,于是接過瑜妃遞來的筆,隨手在黃紙上描了四個圓圈,代表人頭。
她嚴肅地介紹道:“想來那幾個盯梢的侍衛肯定沒上過什么學,說話的時候既沒有邏輯,也搞不懂輕重緩急,奴婢為了方便您理解,直接用花名來代稱了。”
蘇青青對這個說法感到有些新奇,她忍不住勸說道:“乖,咱們別五十步笑百步了,你也沒讀過什么書。”
小蓮:……
蘇青青沒忍住自己吐槽的本質,話說出口以后才覺得不妥,于是摸了摸自己的臉,低頭去看黃紙上的東西。
還別說,小蓮此女雖然也不識幾個大字,但是畫人物卻很有一手。
看著這四個極具辨識度的人頭,蘇青青忍不住用手點了一下其中胡子最為茂盛的那個:“你先告訴本宮,他的花名是什么?”
小蓮:“關公。”
“啥?”
“關公,美髯公,您看他這胡子恨不得長到胸口上去,多么通俗易懂的名稱。”
蘇青青上輩子出身于魚米之鄉,對于關二爺自帶天然的敬畏之心,覺得小蓮取花名的由頭有些太草率了些,生怕珈藍菩薩怪罪,于是默念幾句“童言無忌”,轉而指向其他三個人:“那他們呢?”
小蓮毫不客氣地說道:“分別是孤魂、屎殼郎和小雞燉蘑菇。”
蘇青青:“……到底為什么要取這樣的花名?你就給本宮介紹一二三四不就行了?”
———唉,關圣帝君晚節不保啊。
她看了一眼面前這個鬧心孩子,擔憂小蓮是不是到了什么青春秩序期,凡事都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準則。
然而蘇青青自己也是經歷過這個時期的熊孩子,只不過上輩子披了層三好學生的皮,用足以亮瞎人眼的好成績堵住了老師和家長的嘴。
成績就是通天證,有了好分數,她的任何叛逆行為在長輩眼里都只是學霸的個性而已,所以蘇青青也不敢再多說什么,只是在心里暗自盤算著:
等到肚子里的孩兒降生以后,她得找個理由把小蓮和蘇昭君支出內院,安排到別的地方去做活。絕對不能讓她們和孩子同處一室。
這不純純誤人子弟嗎?
小蓮如今是一等大宮女,也不怕瑜妃娘娘為了這點小事就把自己趕出去,于是舉起手里的毛筆,繼續說道:“關公和屎殼郎是從來不在外人面前出現的。”
“他們二人替順親王殿下做些見不得人的腌臜事,包括但不限于請妓子和孌童上門尋歡作樂,幫自家主子收拾殘局,以及篡改順親王府的賬本明目。”
聽完這些話,蘇青青只覺得渾身無力:“關二爺威武,真是十項全能,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小蓮用一條線將兩人連了起來,接著說道:“順親王殿下這次帶著家眷回京,手頭有許多生意放不下,于是走水路把貨物一起運了回來。”
“他們二人是一路護送貨物進城的,將原本不出色的石頭和翡翠原料包裝起來,換了個‘賭彩’的名頭,運到博彩坊去賣。”
“十塊普通石頭里面才有一塊料,賭的就是誰能猜中原石,博彩坊再將中獎人名單公布出來,叫其他賭徒都看著眼熱,生意就是這樣炒起來的。”
這倒是比現代的彩票人性化一些。蘇青青想:最起碼是九比一的概率,而不是兩千一百四十二萬分之一①。
然而小蓮下一句話就把蘇青青對于人性的美好認知給擊了個粉碎:“然后博彩坊的人會在中獎者的茶盞里下迷藥,先將翡翠原料搶回來,再把人帶到小巷子蒙頭打一頓,既保住了成本,又能激起其他賭徒的好勝心。”
蘇青青瞠目結舌地問道:“那……那要是中獎者拿了原料就走,不喝博彩坊里的茶水呢?”
小蓮憐憫地看了瑜妃一眼,似乎在感慨自家主子的單純可人:“這時候就該關公和屎殼郎出手了呀,他們二人武力高強,可以在不靠迷藥的情況下把中獎者打一頓,重復以上操作。”
好吧,蘇青青徹底沒話說了。
小蓮將這兩人的臉用墨水狠狠涂黑掉,才將另外兩名暗衛的頭圈起來,介紹道:“孤魂和小雞燉蘑菇,順親王殿下身邊最得力的暗衛。”
“比起關公和屎殼郎在光天化日之下行犯法之事,他們更像是情報專員,替順親王殿下傳遞密信。”
“對不起,容本宮打斷一下。”蘇青青還是沒忍住問道:“你究竟為什么給他們取這樣的稱號?”
小蓮一頓,毛筆在黃紙上落下幾點濃墨:“您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她耐心地說道:“孤魂是擬貌詞,這個暗衛生得又高又瘦,還穿著一襲夜行黑衣,而且不見外人,只在深夜出入順親王府,跟個孤魂野鬼似的,所以才取了這么個花名。”
“至于小雞燉蘑菇……”
小蓮的臉頰飛上些紅暈:“呃,根據侍衛親口所說,這人似乎是練了些什么奇門異功,類似于用陽物大小換取武力值之類的邪術……”
蘇青青:“可以了,本宮明白了。”
當代東方不敗。
就是不知道這人到底是真自宮了,還是本就先天不足,這才找了個練武的理由,來換取自己男人的面子。
蘇青青心里的疑惑終于徹底解開了。她長舒一口氣,嚴肅點頭道:“好,你接著說吧。本宮這次發誓,絕對不再打斷你的話頭。”
小蓮也松了口氣,臉上余溫尚存,她開口說道:“這兩人相當于順親王殿下手里的底牌,掌握了王府大部分的秘密,并不像另外兩人那樣在明面上替王爺辦事,而是大隱隱于市,平時壓根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奇怪的是,”小蓮隨手畫了幾個不規矩圖形,分別在上面標注了“邊關”“豫州”等地名,代表各自的地貌:“有消息表明,孤魂和小雞燉蘑菇并不是中原人士。”
“他們一個有著藍色眼睛,能在夜晚視物,飛檐走壁都不在話下;另一個似乎還是金色頭發,也不知道平日里是怎么掩飾的。”
“只有大漠人才會出現這樣金發碧眼的外貌特征,然而侍衛們沒弄明白的是,他們為何要替順親王殿下辦事。”
話題逐漸嚴肅起來,蘇青青也收起了先前八卦的勁頭,皺著眉毛問道:“既然這兩人是專門傳遞密信的暗衛,他們都給誰傳信?”
她可不認為順親王能有這樣的好人緣,能夠呼朋喚友結交到了大漠去。
更何況先太子秦瑞楚正身處大漠,像潛伏在沙礫下吐著信子的響尾蛇,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突然奮起,狠狠地咬大昌一口。
但是這也說不通啊。
若是先太子與順親王兩人已經重新搭上了聯系,秦瑞楚又何必屈尊給大漠公主當面首?
他雖然已經不再是儲君身份,但好歹順親王也是個正統血脈的王爺,只要順親王出面與大漠公主說和,想來那邊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也不會強壓著先太子繼續做男寵。
大昌與大漠勢均力敵,若是真的為了個男人打起來了,那場面多不好看哪。
除非……除非秦瑞楚就好這口。
想到這里,蘇青青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全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
難怪當初這貨罵也罵不走,打也打不跑,原來是個欠調教的受虐狂。如今到了大漠公主的手里,被人家強壓著做了面首,反而覺得“此心安處是吾鄉”,簡直有些樂不思蜀了!
小蓮打量著自家娘娘難看的臉色,小心問道:“主子,您怎么了?可是小皇子踢您了?”
“嗯?沒事。”
蘇青青回過神來,說道:“不明白就繼續查,一是要找出孤魂和小雞……小雞燉蘑菇留在順親王身邊的原因,二是要找出他們都替順親王傳了什么信。”
小蓮放下手里的毛筆,應聲道:“好,奴婢這就去安排。”
她收拾了一下桌面,端著托盤出去了。
蘇青青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將黃紙和筆拿在手里,想要梳理一下這些人之間的關系。
然而她下筆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瑜妃娘娘最愛的毛筆,已經在小蓮宮女粗暴的手法下叉了毛,變成了一支雞冠花撣子。
“小———蓮————!!”
聽見動靜的小蘭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主子、主子,奴婢來了!”
她打量了一下自家主子難看的臉色,謹慎地放低了態度,恭敬哈腰問道:“主子,有什么事情需要奴婢去做的?”
蘇青青“咔嚓、咔嚓”地轉過頭來,目光里的怒火快要化為實質:“等小蓮回宮以后,就把她扔到榮妃那兒去,讓她親自到獵場打幾只兔子回來,給本宮做一支新毛筆!!”
小蘭定睛一看,那支雞冠花撣子被如花似玉的瑜妃娘娘拿在手里,十分的不協調,堪比林黛玉倒拔垂楊柳,魯智深含淚葬花魂。
她連連應聲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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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豫州。
趙忠和根據圣意,暗中派人將瑜妃娘娘出手二十萬兩白銀,用于支援瘟疫一事給散布了出去。
民心所向才是政之所向。
狐貍精流言本來就是發自邊關,又經過有心人渲染,這才傳遍了京城。
其他州縣對于這位寵妃娘娘都很陌生,他們既沒見過皇上,也沒見過嬪妃,就算深宮里有個狐貍精又怎么樣?
反正耽誤不了自己一日三頓飯就行。
然而瘟疫卻是大昌朝所有民眾都關心的問題。
所以此消息一出,加上趙忠和派人故意宣揚,一時間“瑜妃娘娘人美心善,乃天女轉世下凡”的消息傳遍了豫州及周圍地區。
街頭巷尾的百姓們都對其津津樂道起來,還有茶館和酒樓專門請說書先生寫了新劇本,已經快要繼《驃騎將軍與夫人二三事》之后,成為最受民眾歡迎的本子了———
誰不想聽帝妃二人之間的戀愛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