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有了皇帝親自微服私訪,帶著大昌朝最優秀的太醫們進行支援,豫州的瘟疫也不再如初發時那樣肆虐。
在物資和財力的支持下,眾人明白不能就地等死,于是豫州的郎中和大夫們也自發來到了隔離所,協助太醫治療病患,為病人們熬制中藥和消毒水。
病疫逐漸控制了下來。
平民百姓們的焦慮和不安也被日復一日的勞作給磨滅了痕跡。
他們急需新的娛樂項目來為自己的勞苦生活添些麻痹神經的樂子,所以《帝妃傳》一經開張,立刻將人們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過去。
因此,當大昌皇帝低調地坐在一輛名不見經傳的小馬車里,從驛站趕往官府牢獄之時,只聽見車外傳來一聲:“看官里邊兒請———”
已經在茶樓外等候多時的老百姓們便紛紛舉著自己的茶缸,前呼后擁地往店里走,將馬車給死死地堵在了路中間。
馬夫茫然地問道:“趙大人,為何沒有提前讓禁軍來開路?”
聽了這話,趙忠和看了他一眼,想到回京之前都得靠這個馬夫趕車,于是大發善心地解釋道:“陛下如今是微服私訪,不能太過張揚。”
況且盧氏一族雖然已經全部入了獄,但盧老太爺在豫州苦心經營這么多年,手里肯定會有些替他做臟活的暗衛。
主子落難了,當手下的怎么能坐視不理?
萬一有幾個膽大包天的,念及盧老太爺平日里給吃賞喝的恩情,頭腦發熱就要替自家主子報仇怎么辦?
所以除了某些抄家或者抓人的重要場合,像現在這樣單純只是去牢獄里看望一下犯人,還是盡可能低調些,以免引來什么意外的禍事。
秦瑞軒倒是不急。
他掀起簾子一角,看了看外面的情況,說道:“無妨,就在這里等會兒吧,趙忠和,去幫朕買碗涼茶過來。”
趙忠和應聲,從懷里取出幾枚銅板,往街邊小攤走去。
俗話說春天孩兒面,一日三變臉。南方的天氣本來就比京城要熱上幾分,來到豫州這些日子,沒見下過一場雨,只有路邊的桃樹爭先恐后地開了花,更顯得春意融融。
趙忠和站在路對面的涼茶小攤前面,等待老攤主打茶。
而馬車旁并沒有多余的禁軍看守,只有暗衛遠遠潛伏在街頭巷尾,保護著自家天子的安全。
就在這樣一派平和溫馨的氛圍之中,不出意外的話,很快就要出現意外了。
秦瑞軒正準備放下手里的車簾,突然感覺一陣寒風襲來,練武多年的本能立刻使他側過身子———
一枚鋒利的銀色飛刀迅速劃過他的鼻尖,伴隨著“咔嚓”的輕響,穩穩地釘在了天子身后的馬車柱上,入木三分。
有刺客!
秦瑞軒來不及多想,迅速拔出身上的佩劍,一刀劈開了礙事的車簾,拽著馬夫躲開了第二枚暗器。
趙忠和聽見動靜,立刻回頭看向馬車的位置,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去。
他扯下身上的披肩,迎著暗器飛來的方向一抬手,其余幾枚寒光四射的東西就被他卷落在地。
老攤主還在對面呼喚著:“客人,您的涼茶!”
趙忠和:“不用了,您自個兒留著喝吧。”
秦瑞軒反握住長劍,壓低聲音道:“這里全是人,走!到巷子里去,別誤傷了百姓。”
誰知他的話音剛落,那刺客見三枚暗器都沒能落在實處,估計是有些被激怒了,于是甩出一排連環鏢,正好釘在了秦瑞軒的腳邊,攔住了他的去處。
而不巧的是,這排飛鏢所產生的動靜驚到了路過的一名百姓。
于是這位陌生漢子看了看面前衣著華貴的秦瑞軒,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暗器,當即氣沉丹田,大吼出聲道:“靠恁娘,當街殺人嘞!”
茶樓門口本來就站滿了人,聽見這句話,紛紛回過頭來,看見地上的暗器,不知是誰先尖叫出聲,緊接著恐慌就好比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整條街道都亂了套。
一時間飛沙走石,人仰馬翻。
刺客毫不在乎這些凡夫俗子的命,眼見著人群開始四下奔逃,擋住了目標的身影,便迅速從袖子里取出一打新的飛鏢,朝著秦瑞軒的頭頂狠狠打了過去。
問題是刺客能草菅人命,但是皇帝不能啊。
秦瑞軒看見空中飛來的暗器,立刻收回了跑路的腳,抬手將面前人的腦袋給按了下去,一劍將四枚暗器齊齊砍到了地上,好險讓無辜百姓受了傷。
他望向暗器飛來的方向,厲聲道:“刺客在當鋪二樓的房頂上,去追!”
皇家暗衛們聽見天子的命令,立刻從各自的位置飛身而起,一同去抓捕刺客。
人群里已經亂成了一團,趙忠和差點被驚慌失措四下逃竄的百姓們給踩在腳下。
于是他也顧不得皇帝了,只能自己先退了出去,才對著不遠處的秦瑞軒喊到:“陛……少爺,這邊!”
秦瑞軒聽見他的聲音,連忙收起長劍,以免誤傷了來往民眾,正要往路邊走去時———
一把殺豬的大砍刀卻突然從人群里伸了出來,穩準狠地朝著他的后背劈下!
秦瑞軒感覺到了寒氣的來勢洶洶,但他沒有想到刺客居然真的這樣大膽,也不怕砍歪到陌生人的身上,血濺三尺。
所以他根本來不及躲避,只能憑借著本能往旁邊躲,卻由于人多地窄,手臂已經碰到了旁邊的百姓,身子卻還沒有離開殺豬刀的攻擊范圍之內。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
一名女子突然從旁邊冒了出來,擋在秦瑞軒的面前!
殺豬刀的刀尖落在她的肩膀上,狠狠砍開了一道口子,并且由于慣性迅速下劃,不僅剖開了女子的衣服,還將她的胸口也砍出了長長的傷口。
頓時血流如注!
殺豬兄見一擊不成,二話不說收起手里的砍刀,將身子一扭,頓時如同入了水的魚似的,悄無聲息地逃跑了。
女子痛呼出聲,柔柔地倒在秦瑞軒的懷里。
她身上流出的血堪比最強驅散人群的武器,秦瑞軒拼命躲避也沒能擠開的路,在她的傷口面前潰不成軍。
人們紛紛退避三舍,沉默著給這位舍身救義的女俠讓出空位置來。
趙忠和終于來到了自家主子的面前,見這女子滿身是血的慘烈模樣,頓時也嚇了一跳,趕緊脫下外衣,把她深可見骨的肩膀給用力包扎了起來。
然而這位挺身而出,替人擋刀的女子,此時靠在秦瑞軒的懷里,居然能夠忍住包扎的疼痛,柔柔地抬起頭來,百轉千回地呼喚道:“陛下……”
秦瑞軒定睛一看。
姜素雪用力抓著男子的衣領,將趙忠和視若無物,嬌呼出聲:“陛下,臣妾好想您……”
秦瑞軒嚇得差點撒手。
他皺起眉毛問道:“……你怎么在豫州?”
趙忠和動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血給止住了,打斷了兩人的敘舊:“陛下,呃……”
他難得卡殼了一下,盯著姜素雪這張陌生的臉,猶豫片刻還是說道:“這位主子。咱們先回驛站處理傷口,至于探監一事,就另尋其他時間吧。”
秦瑞軒點了點頭,同意了這個說法。
他沒做多想,直接把姜素雪打橫抱了起來,放進了馬車里。
“馬夫呢?”
趙忠和從巷子里拖出了已經嚇成鵪鶉的馬夫:“回陛下,在這兒呢。”
秦瑞軒說道:“走,先回驛站給人處理傷口。”
姜素雪靠在車內的軟墊里,在其他人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了怨毒又陰森的神色。
馬夫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看了一眼滿手是血的趙忠和,強忍著當場暈過去的欲望,哆嗦著問道:“陛下,那,那咱們怎么坐?”
秦瑞軒回頭打量了一下低調小巧的馬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樣精致的車廂里只能容下一人。
于是他果斷開口道:“傷員坐在車廂里,朕和趙大人坐在橫木上,至于你就委屈一下,站著趕馬吧。”
馬夫哪里敢說一個不字?
他只能心驚膽戰地點頭道:“哎,奴才明白了。”
暗衛們已經跟著刺客遠去,平民百姓們經此一劫,紛紛躲開了這遭瘟的三個人,生怕下一個受傷的倒霉蛋就是自己。
原本堵在茶樓前面,準備聽書的人也紛紛舉著茶缸四下逃竄開了,一時間路面居然變得格外空曠而寬敞起來。
馬夫站在面前趕馬,秦瑞軒第一次坐在橫木上,覺得有些新奇,托著自己的下巴觀察周圍的風景,沒能注意到車廂里突然伸出來一只帶血的手。
車簾已經壯烈犧牲了,姜素雪坐在軟墊里,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傷口,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摸上了皇帝的后背,幽幽地說道:“陛下……”
她的聲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猛地一聽這女鬼似的聲音,加上手突然在背后撫摸起來,秦瑞軒好生嚇了一跳,差點從馬車上栽下去。
他回頭皺眉道:“你沒事摸朕干什么?”
姜素雪柔聲道:“陛下,臣妾已經快一年沒有見到您了,已經快要思念成疾,您就一點兒都不想臣妾嗎?”
秦瑞軒順著她的話回想了一番,老實地回答道:“沒有。”
他做王爺的時候,就沒怎么對這位側妃上過心,更別說姜素雪犯了錯,早早地就被發配到郊外莊子上,哪里還有什么特別深刻的印象?
而且如今做皇帝也有好幾個月了,他忙中偷閑,連皇后的宮殿都很少去,天天流連于“狐貍精”瑜妃的身邊,對宮里的嬪妃都做不到雨露均沾,怎么可能想起這位遠在郊外的雪妃?
更何況……
他將姜素雪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努力醞釀了片刻,還是沒能在心底尋到一絲半點的眷念,只有對“闖禍精又出現了”的疲憊。
姜素雪面色一僵。
然而她在莊子上沉淀了好幾個月,反復回想蘇青青當時的爭寵手段,已經學會了很好地隱藏住自己的情緒。
于是她立刻從善如流地落下了眼淚,反問道:“臣妾得知您從王爺變成了天子,便日夜盼望著您能夠派人將臣妾接回宮中。”
“可是您見到臣妾卻并不歡喜,還是說之前臣妾年少無知,對著蘇青青……呃……瑜妃娘娘……”
說出這個尊稱幾乎快要了她的命。
姜素雪深吸一口氣,忍辱負重地問道:“曾經對著瑜妃娘娘做了些不尊敬的事情,您就至于一直記恨到現在,不肯原諒臣妾,給臣妾一個補救的機會嗎?”
秦瑞軒往前一挺身子,躲開了她細長尖銳的手,不滿道:“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他其實已經記不起來當初是為什么大發雷霆,把這位姜家庶女給趕到莊子上去的。
但是他仍然記得這姜素雪是個不安分的女子,皺起眉毛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朕的話,你為什么會出現在豫州?誰帶你來的?”
姜素雪眨了眨眼睛:“陛下忘了,您當初把臣妾貶到了江口,就在豫州的邊界線上呀。”
真是牛頭不對馬嘴。
秦瑞軒看在她替自己擋了一刀的份上,好脾氣地重復道:“朕的意思是,你為什么擅自離開莊子。”
“看守你的婢女和侍衛呢?”
姜素雪嬌笑幾聲:“陛下真是貴人多忘事。先前臣妾的娘家進宮探望太后娘娘,為臣妾求了情,陛下難不成忘記這件事了?”
秦瑞軒對自己的記憶有些懷疑起來。
他看了一眼趙忠和,用眼神問道:有這件事?
趙忠和點頭:有是有,但……
兩人還沒來得及用眼神交流完,姜素雪便往前膝行半步,更加熱切地用手在皇帝身上摸索起來:“陛下,許多月不見,您的身體又健壯了不少呀……”
“這次出行怎么沒有帶上蘇……瑜妃娘娘?臣妾的傷口好痛,陛下來幫臣妾換藥吧。”
她實在是不適合用這樣婉轉且妖艷的法子,畢竟樣貌有限,哪怕將蘇青青的手段學了個十成十,也無法最大限度展示出撒嬌的功效。
秦瑞軒頓時一陣惡寒,怒斥道:“好好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