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二長公主秦溫寧剛一進到明光宮，就看見瑜貴妃正指揮著手下的宮女，準備用爐火烤土豆吃。
“烤均勻一點，時刻注意著翻面，就這么幾個土豆，小心別烤糊了……”
蘇青青靠在軟榻里，悠哉游哉地吃著寡淡無味的魚翅粥，奶娘抱著孩子坐在一旁，而小蘭正滿頭大汗地照顧著手里的烤土豆。
先將土豆用長木簽子串起來，舉到外焰上面烤至表皮焦枯，然后給土豆刷上厚厚一層油，伸進溫度更低的內焰，慢慢烤出香味。
等到時間差不多以后，把土豆放在托盤里，用小刀切開，露出冒著熱氣的金黃內餡，撒上薄薄一層鹽、胡椒粉和蒜粉，香氣四溢。
在這個朝代，胡椒粉和蒜粉可是很金貴的東西，一兩價值百金，是官府船隊從大洋彼岸運回來的稀罕物。
小蘭把做好的烤土豆端到蘇青青的面前，緊張道：“主子快嘗一口，您覺得味道怎么樣？”
蘇青青用勺子舀起一點土豆泥，放在嘴里嘗了嘗，迎著小蘭期盼的眼神，肯定道：“非常好吃！你簡直就是大昌第一廚神！”
得了表揚的小蘭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扭捏道：“娘娘這話說的，哪有這么夸張嘛……奴婢覺得，主要還是昂貴的調料起了作用。”
自從生下榮思，蘇青青已經好久沒能吃上這樣咸香的食物了，她將調味粉刮到了一起，連帶著土豆泥舀起來送進嘴里，咸得渾身一麻，卻又舒爽無比。
她忍不住感嘆道：“要是有黃油就好了，奶香濃郁，肯定比這個還要好吃十倍。”
“黃油是什么？”
不等小蘭開口發問，身后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女聲，正是站在長廊處，默默欣賞了半天烤土豆的二長公主秦溫寧。
坐在一旁的奶娘看見她，連忙抱著榮思起身，恭敬屈膝道：“奴婢見過公主殿下，殿下萬福金安。”
秦溫寧點了點頭：“免禮，快起來吧。”
說著，她上前兩步，忍不住把指頭伸進榮思的小手里面，笑瞇瞇地自我介紹道：“初次見面，小殿下。”
“本宮是你父皇的妹妹，也是你的皇姑母，咱們兩人第一次見面，姑母送你個禮物，好不好？”
秦溫寧接過宮女遞來的錦盒，從里面取出一把長命金鎖和一對平安金鐲，放在榮思面前晃了晃：“怎么樣，好不好看？喜歡嗎？”
“這可是姑母專門讓內務府打造的款式，保證全天下獨一無二，只屬于我們的榮思。”
而躺在奶娘懷里的榮思特別給面子，嘴里發出哼哼的聲音，伸手去抓眼前金光閃閃的東西。
宮女走上前來，恭敬接過公主手里的物件，細心地開始幫小殿下戴首飾。
秦溫寧來到蘇青青的身邊坐下，小蘭適時地遞上了一碟烤土豆。
只見烤土豆從中間一分為二，表皮呈現出誘人的焦褐色，內里的土豆餡還在散發著熱氣，猶如螃蟹金黃色的膏脂，在陽光下呈現出瑩潤的光澤。
“來就來了，還帶什么禮物？”
蘇青青把手邊的糕點端起來，放到兩人中間，假裝埋怨道：“公主給榮思拿來了這么貴重的金首飾，臣妾這兒卻只有烤土豆招待您，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秦溫寧笑道：“這宮里誰還沒有幾個首飾了？更別說榮思還是皇長子，當然得有幾件帶得出門的裝扮。”
“本宮可是知道的，太皇太后還送來了一柄開過光的玉如意，和它相比，本宮這小門小戶的金鎖都顯得有些拿不出手呢。”
她嘗了一口手里的烤土豆，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好吃！還是你的想法多，像土豆這樣普通的食物，都能做成別樣的美味。”
蘇青青端起手邊的茶盞，笑意盈盈地回道：“這都是小蘭做的，臣妾只不過是指點一二罷了。”
秦溫寧又連著吃了大半個，才滿足地靠在了椅背上，說道：“你這孩子生得突然，本宮只來得及讓內務府趕制了這幾個小物件。等到榮思滿月的時候，再另外送些更珍貴的。”
聽見這話，蘇青青笑了起來：“這么大的長命鎖和平安鐲，還不夠珍貴呀？”
“而且這還是您親自讓內務府趕制而成的，心意比什么都重要。”她示意奶娘把孩子抱過來，哄道：“榮思，聽見沒有？皇姑母可喜歡你了，給你拿來了這么貴重的東西。”
榮思聽見母妃叫自己的名字，頓時來了勁，抬手在空中亂抓起來，手腕上夾著一對小巧精致的金鐲子，更顯憨態可掬。
秦溫寧看得心都要化了，連聲說道：“瑜貴妃，讓本宮抱一下吧，本宮從來沒見過這么小的孩子。”
先帝在世時，她在皇子皇女中排行第四，五皇子只比她小一歲多，而進宮伴讀的少爺小姐們也多是年紀更大的兄長姊姊，秦溫寧才是那個經常受到其他人照顧的小妹妹。
所以她沒見過嬰兒，只知道孩子出生時很小，但又不知道具體有多小，今兒個見到榮思，才算是真正開了眼界。
奶娘看了一眼面前的主子，見到蘇青青點頭，才放心地把榮思小殿下放到公主的懷里。
秦溫寧緊張得手都抖了起來，張大嘴巴驚訝地說道：“好軟，好熱乎！怎么這么小啊，本宮兩只手就可以把榮思抱起來！”
她實在是稀罕得不行，低頭湊近了去聞嬰兒身上香香的奶味，耳邊的碎發垂落下來，落在了榮思的額頭處，弄得他癢癢的，忍不住咧開嘴角笑了。
“笑了笑了！”
秦溫寧笑瞇瞇地說道：“榮思也喜歡皇姑母對不對？來，學姑母叫人，姑——母——”
小蘭烤完土豆，把工具拿回了小廚房，然后換了身干凈衣裳，才回到后院來。
她見到二長公主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公主殿下，榮思小主子還沒滿月呢，哪里會說話？”
“俗話說七坐八爬，九站十走，起碼要等到孩子會自主行動了，才逐漸開始學說話呢。”
她這話一出，秦溫寧頓時紅了臉：“本宮當然知道，本來也沒指望這么小的孩子說話……可惡的小蘭，剛剛夸你土豆烤得不錯，現在就開始得意起來了！”
二長公主和自家貴妃一樣，都是性格極好的主子。小蘭臉上的笑意不變，趕緊討饒道：“是奴婢多嘴了，公主殿下饒恕奴婢吧。”
她改口的速度實在是太快，眾人頓時笑作一團，后院里一派其樂融融。
然而就在這時，有個小宮女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對著兩位主子行禮道：“奴婢見過瑜貴妃娘娘，見過二長公主殿下。”
蘇青青見她似乎是有話要說，于是放下手里的茶盞，溫聲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嗎？”
小宮女點了點頭道：“趙忠和大人帶著豫州罪犯回京了，已經過了城門，還有一位自稱是雪妃的主子，說要來拜訪您。”
“雪妃？”蘇青青皺起眉毛，臉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怎么，她是和趙大人的隊伍一同回來的？”
小宮女見了瑜貴妃的表情，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嚇得連忙跪在地上，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小：“回娘娘的話，是、是的……”
“趙大人帶著罪犯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所以他單獨安排了幾名禁軍，將雪妃主子護送回宮，不出意外的話，此時應該已經過了宮門……”
“起來吧，別跪著。”蘇青青說道：“本宮沒有對你生氣，你傳話有功，去找嬤嬤領賞吧。”
小宮女見她雖然冷著臉，語氣卻很溫和，一時間也拿不準這位主子的態度，于是忙不迭地站起身，離開了后院。
秦溫寧見蘇青青的臉色不太好看，小心問道：“這位雪妃是？”
蘇青青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刻畫出了斑駁的陰影：“她就是當初在瑞王府時的姜側妃，公主殿下應該見過的。”
她現在心里亂得很。
姜素雪為什么會跟著趙忠和一同回京？難不成前些日子瘟疫爆發的時候，她也正好身處豫州？
如果自己沒記錯的話，姜素雪之前是被送到了江口的莊子上，而且的確是在豫州附近邊界處。
趙忠和是個極其忠心護主的家伙，如果沒有秦瑞軒的允許，他是絕對不會擅自把姜素雪從莊子里接出來的，更別說還要把人千里迢迢送回宮了。
所以這件事秦瑞軒肯定也是知情人，只不過沒有告訴她而已。
想到這里，蘇青青難免有些煩悶起來，她端起手邊的茶盞，抬起頭一飲而盡，用茶水來澆滅心里的怒意。
小蘭一愣，連忙上來搶走了茶盞：“娘娘，這茶水早就冷了，怎么不叫奴婢給您換新的呢？您如今還在坐月子，喝不得涼水的呀。”
若是平時，蘇青青肯定要趁機笑鬧幾聲，但是她現在沒這個心情，于是也任由小蘭把茶盞奪走了。
蘇青青對著身邊的秦溫寧說道：“等會兒若是雪妃來到明光宮，還請公主殿下帶著榮思回避一二，莫要讓臣妾與她之間的恩怨誤傷了公主。”
“這是什么話！”
秦溫寧皺眉說道：“本宮記起來了，她就是先于皇后娘娘進府，然后又在皇兄生辰宴上姍姍來遲的姜氏女吧？”
蘇青青點頭說是。
“既然你和她之間有過往恩怨，而如今你又剛生過孩子，身體正是虛弱的時候，本宮哪能放任你與她獨處？”
秦溫寧說完，站起了身子，把榮思還給奶娘，示意宮女們帶著小主子回寢殿去。
蘇青青知道秦溫寧是一片好心，但她不能把好友拖下水：“公主殿下，臣妾當您是自己人，才多說這幾句話。”
“您也知道，臣妾生下榮思的時候，懷胎只有七個月，是在獵場碰見了順親王殿下，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才導致身孕早早地就發動了。”
秦溫寧作為嫡出公主，對于那位混不吝的皇長兄，其實心里多少還是有幾分看不起的。
她點頭道：“本宮去給太后娘娘請安的時候，聽說了大致的經過。”
“這就是問題所在。”蘇青青正色道：“臣妾認為，雪妃此次回京實在是太過于蹊蹺。”
“而順親王殿下趁著陛下不在宮中時，闖進皇家獵場故意為難臣妾與榮妃，也不像是他平日隱忍藏拙的性格。”
秦溫寧何其聰明，一下子就明白了蘇青青的意思，恍然大悟道：“你是說……順親王與雪妃私底下有勾結？”
“這只是臣妾的猜測，做不得真。”
蘇青青無奈說道：“反正各種關系錯綜復雜，所以臣妾不能讓您摻和到這些事情中來。”
“順親王殿下是您的皇長兄，而雪妃也算是您名義上的庶嫂，您若是為了臣妾，與他們二人反目成仇，實在是一門不劃算的買賣。”
她其實也猜測過，先太子逃離京城的時候，身上沒有太多銀錢，又沒有過戶帖，會不會暗中去尋求順親王的幫助？
畢竟這兩人狼狽為奸，一個有心想要搶回皇位，一個又是搖擺不定的墻頭草，先前還聯手綁架過自己，說不定已經達成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交易。
但是后來轉念一想，她很快就打消了這個猜測。
原因無他，順親王是個極其大男子主義的人。
他身為有名無權的王爺，雖然動不得朝廷之上的事情，但是私底下開個賭坊，賺些封地稅和俸祿之外的零花錢，還是比較手到擒來的。
既然這么有錢，又貪圖美色，若是順親王真的接濟了先太子秦瑞楚，是萬萬不會讓其去做大漠公主面首的。
在順親王這樣的人看來，男人才是掌管世間萬物的統治者。
他見不得“面首”這兩個字，說不定心里也極為厭惡大漠公主那樣陰盛陽衰的女子，恨不得將她除之而后快。
然而離開了先太子，順親王又該借著什么樣的理由回到京城，并且成功參與到朝廷中來，重拾自己作為王爺的權力呢？
思來想去，只有這一種可能性，那就是———
順親王與姜素雪一拍即合，為了兩人各自的利益，達成了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