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的晚上,皇帝都在明光宮休息。
按照宮里的規矩,妃子要睡在床鋪外側,以免半夜飲水更衣驚動了皇帝的睡眠;早上也要比皇帝起來得更早,伺候君王洗漱裝扮。
但是秦瑞軒并不需要別人替自己穿衣服,所以兩人同寢的時候,他都讓蘇青青睡在里側,保護她的安全。
況且他這幾日要處理堆積如山的政務,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就得起床前往養心殿,睡在外側反而方便一些。
蘇青青對此也沒什么異議。
只是他們二人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
榮思要吃夜奶。
于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寢殿外突然傳來了嬰兒微弱的哭聲。
小蘭抱著孩子,小心翼翼地推開了門,來到屏風后面,對著床帳輕聲問道:“娘娘?”
“您睡著了嗎?小主子餓了。”
她以為睡在床外側的是蘇青青,于是輕手輕腳地去掀床簾。
結果出乎意料的是,小蘭沒看見自家主子的臉,反而正對上秦瑞軒那雙充滿了紅血絲的眼睛,嚇得她差點腿一軟就要跪倒在地:“陛下!”
秦瑞軒壓低了聲音問道:“不是有奶娘嗎?大半夜的,為什么還要讓瑜貴妃親自哺乳?”
小蘭輕輕拍打著榮思的背,以示安撫,心里叫苦不迭:您問奴婢,奴婢問誰去?
榮思小主子挑嘴得很,不是親娘的奶他壓根不吃,聞一下就扭頭,兩條腿使勁在懷里踹,像條滑溜溜的魚一樣,抱都抱不住。
太后娘娘送來的三個乳娘住在明光宮,成天都提心吊膽的,生怕因為自己沒能討得皇長子的喜愛,哪天就被娘娘拖出去杖斃了。
小蘭低聲下氣地說道:“回陛下的話,榮思小主子只和娘娘親近,其他人抱也抱不得,一抱就哭。”
“奴婢擔心小主子的身體受不住,只能帶著他來找娘娘,還望陛下莫怪。”
秦瑞軒帶著兩團濃濃的黑眼圈,看向了躺在小蘭懷里的榮思。
榮思的哭聲不大,嚶嚶嗚嗚像只小貓咪一樣,眉毛紅通通的,小臉都皺了起來,看樣子的確是餓極了。
于是秦瑞軒只能嘆了一口氣,靠近蘇青青的耳邊,溫聲哄道:“青青,榮思餓了,起來喂奶吧。”
一聽這話,榮思頓時不哭了。
這孩子聰明得要命,雖然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但是聽見了大人在頭頂說話的聲音,立刻就知道自己的夜奶有著落了。
于是他把哭聲一收,努力瞪著眼睛,伸手去抓面前模糊的身影。
而睡在里側的蘇青青還處于迷糊之中。
她支起身子想要往外挪,然而困意實在是濃重,很快頭一歪,就靠在了秦瑞軒的胸口,香甜地打起盹來。
“算了,把孩子給朕吧。”
秦瑞軒見她這困倦的模樣,也知道蘇青青比自己更辛苦,于是伸手把榮思接了過來。
小蘭討好道:“那奴婢先去給您和娘娘換些新茶水,等到小主子吃完,奴婢再把他抱出去。”
秦瑞軒放下床簾,聲音從紗帳后面隱約傳了出來:“不用了,你去睡覺吧。”
“你白天還要伺候瑜貴妃,正好朕這些日子都在明光宮休息,榮思就交給朕來照看。去睡吧。”
然而話雖是這么說,小蘭哪里敢當真,只能恭敬應聲道:“奴婢就在耳房待著,陛下和娘娘有什么事情就叫奴婢一聲。”
她悄聲退了出去。
秦瑞軒抱著軟乎乎的榮思,兩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他才咬牙切齒地小聲說道:“磨人的小混蛋!”
“父皇明兒一早還要出去主持親耕禮,你卻如此不聽話,大晚上的還要母妃親自喂奶,羞羞臉!歷朝各代的皇子皇女,哪個像你這樣會撒嬌?”
他嘰里呱啦說了一大段話,榮思聽不明白,但是顯然認出了面前的男人經常陪著自己玩,于是咯咯地笑了起來,兩條腿踢得更起勁了。
秦瑞軒被他的“佛山無影腳”正中肋巴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立刻把榮思高高舉了起來,壓低聲音訓斥道:“說你兩句還說不得了?小壞蛋,沒良心。”
父子二人的動作實在是太大,蘇青青靠在秦瑞軒的身上,腦袋從男人的胸口處慢慢滑到了小腹處,失重感讓她很快就清醒了過來。
她聽見秦瑞軒在教訓榮思,好像在說說“撒嬌”“沒良心”什么的,心里便了然一笑:
看吧,誰帶孩子都得瘋。
其實榮思并不是那么挑嘴,只是平日里在他吃奶之前,蘇青青都會在他下巴處墊一張小帕巾,以免弄濕衣服。
次數多了,榮思就形成條件反射了,必須先墊小帕巾,才肯乖乖吃奶,否則就免談,親娘來了也不好使。
自從秦瑞軒回來以后,蘇青青睡覺之前都會把小帕巾放在自己的枕頭下面,就是為了讓小蘭大半夜抱著孩子來寢殿找自己。
早就說過了,她必須要讓秦瑞軒參與到榮思的成長過程中來。
孩子一天一個樣,要是不讓秦瑞軒親自體會到帶娃的痛苦,他只怕還會以為孩子是土里長出來的,隨便澆點水曬曬太陽,就能平白無故長個大高個兒。
那些任勞任怨、把家里事務打理得事無巨細的姑娘,反而更容易被丈夫當成無所事事的家庭主婦,以為她們在家什么也不干,成天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蘇青青當然不會當大冤種。
她瞇著眼睛聽榮思的哼唧聲,滿意地想:還有力氣玩,看來也不是很餓。
等母妃再睡五分鐘,很快就起來給你喂奶。
這樣想著,蘇青青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正準備放松身體時,突然感覺哪里不對勁。
脖頸處好像有點漏風啊……
緊接著,耳邊就傳來了男人做賊一樣緊張的聲音:“榮思乖,你母妃還在睡覺,你就這么將就著吃,別把她吵醒了……”
秦瑞軒單手抱著榮思,另一只手極為小心地去解蘇青青的衣領,連呼吸聲都放緩了,生怕發出什么太大的動靜。
榮思也很聽話,乖乖地躺在自己父皇的臂彎里,用小舌頭舔著自己的嘴巴,靜靜等待宵夜送上門。
蘇青青睡不著了。
她有些氣急敗壞地睜開眼睛,伸手命令道:“陛下,把孩子拿來,臣妾自己喂。”
秦瑞軒被抓了個現行,他的手還停留在蘇青青的衣領處,聞言尷尬地笑了兩聲,老實把榮思遞了過去。
蘇青青從枕頭下面摸出小帕巾,墊在榮思的下巴處,背過身子拉開了衣服。
秦瑞軒在身后嘀咕道:“有什么不能看的……”
他已經徹底睡不著了,索性披上外衣,靠在床頭處,邊打哈欠邊說道:“明兒一早就是親耕禮,太后娘娘和皇后都要跟著朕到宮外的祭祀壇去。”
“你在宮里安心待著,要是覺得無聊就去把二長公主叫來玩,她過幾日就要嫁人了,你可以給她添些首飾,就當作是新婚祝福吧。”
蘇青青摸著榮思的胎發,笑道:“臣妾早就給二長公主殿下準備好了一套婚嫁頭面,本來想著讓小蘭送到她那邊去,既然陛下這么說,那就等公主自己來拿吧。”
蘇青青心里知道,秦瑞軒這些天其實根本就沒睡好,每次都是剛剛閉上眼睛,小蘭就抱著榮思過來了。
她也心軟過,讓秦瑞軒回養心殿睡,或者自己睡外側,半夜方便起身,直接到耳房去給孩子喂奶。
只不過這些話都被秦瑞軒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他的意思是,孩子半夜餓了很難受,蘇青青要起來照顧榮思,也非常辛苦,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卻又幫不上什么忙。
而作為孩子的親生父親,他也絕不可能獨自睡舒坦覺,讓她們娘兒倆大半夜哆哆嗦嗦相依為命。
所以秦瑞軒堅持要留宿在明光宮里,陪著蘇青青一起熬夜。
但是他很明顯忘記了,蘇青青和榮思都是閑人,她們白天能盡情補覺,還有宮女貼身伺候,把早午膳端到面前吃。
而他作為皇帝,是要超長二十四小時待機的。
不過這事兒屬于周瑜打黃蓋,一個愿打一個愿挨,既然秦瑞軒已經下定了主意,蘇青青便也不再多勸。
想熬夜就熬著唄,身強力壯的小伙子,熬兩天沒事兒。
榮思經常是雷聲大雨點小,看上去已經快餓得不行了,實際上沒吃兩口就睡了過去,乖巧地躺在人懷里,可愛得像個天使。
蘇青青攏好衣領,先幫榮思拍了一會兒奶嗝,然后才將小帕巾拿走,把孩子放在兩人的中間,重新睡了下去。
她問道:“陛下不再多睡會兒?”
秦瑞軒溫聲道:“天快亮了,朕來回翻身反而吵得你睡不著。你先睡吧,朕過會兒就要離開了。”
蘇青青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便用手臂將孩子環繞住,輕輕哄拍起來,以免孩子沒睡踏實,等會兒又一下子驚醒。
漸漸的,她的眼皮也沉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光已經大亮,已經到了起床更衣的時候。
秦瑞軒下了床,給蘇青青和孩子蓋好薄被,穿好衣服離開了寢殿。
等到蘇青青一覺睡醒,神清氣爽的時候,小蘭走進屏風后面,笑道:“娘娘睡醒了?”
“陛下臨行前專門囑咐過奴婢等人,不用叫起,您什么時候醒來,什么時候再傳早膳。小廚房里煮著魚翅粥和佛跳墻,娘娘想吃點什么?”
榮思還在閉著眼睛睡覺,蘇青青把他放到小蘭的懷里抱好,才說道:“魚翅粥吧。佛跳墻太咸了,吃完要喝好幾杯水才行。”
“好,奴婢先把小主子放到奶娘那兒去,很快就回來給您梳妝打扮。”
蘇青青點了點頭,目送著小蘭離開,才深吸一口氣,趴在床上開始舒展肩膀和手臂。
她的身體還算恢復得不錯,原本以為榮思要到十月懷胎才會落地,所以蘇青青并沒有按照太醫的囑咐,待在屋子里靜養。
而是堅持在后院里散步,看看鳥,聞聞花,偶爾來了興致,還要接過小蓮手里的水壺,給自己的菜地澆點水。
是的,她已經很久沒有關照過菜地了。
小蓮不僅畫畫技術異于常人,她還很好學,找花匠學來了一手照顧植物的好手藝,把菜地里的苗子照顧得又高又壯,就連蘇青青也自嘆不如。
地里半生不熟的苗子已經全部被她果斷地挖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好養活的四季菜,以確保宮里的主子們隨時隨地都能吃上新鮮的火鍋。
想到這里,蘇青青已經等不及小蘭回來了,她換好衣裳,隨手挽了個發髻,就帶著小蓮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蘇昭君不在明光宮里,所以地上也沒有她曬的藥材,條條大路任君行。
蘇青青來到菜地里,指著地上的花兒問道:“這是什么?”
小蓮只掃了一眼,很快就回答道:“這是土豆花。”
蘇青青:“能吃嗎?”
小蓮眨了眨眼睛,義正言辭地說道:“娘娘,您如今還處在月子里,允許您到處走動,沒有包著頭巾在床上養傷,已經是昭君女官格外開恩了。”
“至于火鍋什么的,您想都不要想,現在還不能吃這樣的食物,容易上火。”
聽了這話,蘇青青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本宮在你的心里就這么饞?誰說要吃火鍋了?”
她命令道:“把土豆給本宮挖出來,看看長好了沒有。”
天天吃些魚翅燕窩的,把嘴都養刁了,這樣不成,一點兒都不淡泊名利,她還是得吃些大土豆子大白菜葉,才能保住自己純真善良的本心。
小蓮有些猶豫道:“土豆要等到五月份才能長好呢,先別挖吧,讓它們再多活些日子。”
她用鋤頭在地上刮了刮,還是沒舍得下手:“奴婢去御膳房給您拿些春筍回來,怎么樣?比土豆要爽口,春天吃最合適不過了。”
“不行,本宮就要吃土豆。”
蘇青青皺眉道:“現在離五月份又不遠,要是有些早熟的土豆,肯定已經長好了,你別想找借口。”
“快點挖,要是再不聽本宮的話,就扣你的月例!”
此話一出,小蓮立刻聽話地舉起了鋤頭。
她可不是五柳先生,能夠高風亮節,不為五斗米而折腰。
挖就挖吧,這整個明光宮都是瑜貴妃的,她還能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