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素雪實在是沒有想到,今時不同往日,原本地位低下的蘇青青,現在已經成為能夠呼風喚雨的一宮之主了。
她被打得兩眼冒金星,狼狽地跪坐在地上,被宮女們架了出去。
秦溫寧忍不住笑了起來:“行啊,瑜貴妃,早知道你下手這么狠,本宮就不用擔心了?!?/p>
她是怕蘇青青的身體還沒恢復,又對上姜素雪這樣蠻橫無理的主,一不小心就容易吃虧。
結果蘇青青壓根不和姜素雪廢話,直接讓身邊的老嬤嬤上去扇耳光,幾巴掌就把人打得沒了聲音。
“要是任由雪妃在這里胡攪蠻纏,只怕話還沒說完,臣妾就已經被氣死了?!?/p>
蘇青青端起茶盞順了順喉嚨,對著二長公主溫聲說道:“殿下婚期在即,臣妾給您打了一套純金頭面?!?/p>
“待會兒讓太監們給您抬回去,免得弄亂了流蘇,不好打理。”
秦溫寧一聽,心里還是有些高興的,只是面上依舊有些埋怨道:“費這個功夫做什么,本宮又不差這些首飾?!?/p>
“宮里要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讓宮女太監們跑個腿,讓御膳房改善些伙食,不都得用銀錢看賞?”
蘇青青笑道:“殿下給榮思送了這樣貴重的長命鎖,臣妾難不成真的只拿烤土豆來招待您呀?”
“這套頭面是早就準備好了的,臣妾從陛下那兒過了明路,沒讓內務府刻宮印?!?/p>
她從小碟子里拿起一塊點心,“您要是覺得頭面的樣式不好看,可以讓工匠融了重新打,反正是給您的添妝,算是臣妾的小小心意?!?/p>
“哎呀,你真的是……”
秦溫寧只覺得鼻尖一酸,她還從來沒有奢望過自己能像其他世家小姐一樣,出嫁時還能戴上好友的添妝。
結果蘇青青思慮周全,早就已經將東西給準備好了,哪能叫她不感動?
就在這時,外面又來了個小宮女,對著兩人行禮道:“奴婢見過瑜貴妃娘娘,見過二長公主殿下?!?/p>
“丞相家嫡二小姐前來拜訪,奴婢是將人直接帶到后院來,還是先安頓在正殿?”
蘇青青看向身邊的二長公主。
秦溫寧點了點頭道:“直接請進來吧,本宮與她也算得上熟識,不用太見外?!?/p>
小宮女恭敬應聲道:“是?!?/p>
她很快就把花應云帶了過來。
兩人順著長廊往里走,花應云見到后院里的兩人,有些意外地笑道:“哎,臣女來得不巧了?!?/p>
“公主殿下是不是在和貴妃娘娘說體己話?要不要臣女先避讓一下?”
“哪有什么體己話?”秦溫寧對她招手,示意坐到自己身邊來:“不過是坐在一起喝茶聊天罷了?!?/p>
“你來得正好,快和咱們說說,今年的春日宴是什么規模?“
以往京中只有一場賞花宴,相看的時間不夠,說是讓少爺小姐們自己相處,實際上門當戶對的人家早就訂下了親事。
真正能夠通過賞花宴看對眼的,還是少之又少。
然而今年不一樣了。
皇帝親自開設了春日宴,讓大家能夠趕在賞花宴之前,互相做個了解,也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連對方的人品性格都不知道,就匆匆嫁了過去。
花應云坐了下來,嘆氣道:“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本來說好了是各家分擔費用,結果有一戶公子已經養了外室,被人家找上門來了,自然是相親不成,只能退出。”
“還有一戶,就是京中首富長孫家?!?/p>
聽她的語氣有些猶豫,二長公主秦溫寧反而來了興致,追問道:“她怎么了?快說呀,別吊著咱們的胃口。”
蘇青青也很是好奇。
這些日子,趙忠和跟著皇帝一起去了豫州,留下來的小太監又只能起些傳話的作用,她也好幾天沒聽見京中的八卦了。
花應云把事情說出來以后,又皺眉道:“只是不知這長孫家是怎么管教小姐的,竟然就任由她這樣胡鬧?”
“人命關天,雖然買下的奴婢已經算是府中財產,但到底與金銀這些身外之物不同,怎么能隨意折辱?”
小蘭為幾位主子端上熱茶,又換了些瓜果吃食,安靜地站在一旁侍候。
秦溫寧說道:“其實這樣的事情也正常,長孫玉蘋是他家唯一的嫡女,往后又能進宮做娘娘,自然是千嬌百寵,不受父母拘束?!?/p>
蘇青青垂下眼睛,什么話也沒有說。
到了午時,二長公主起身告辭,說她家鎮南侯公子正等著自己一起用膳,就不在明光宮多待了。
花應云對身邊的瑜貴妃說道:“實不相瞞,今日臣女進宮拜訪,實際上是有事想要請娘娘幫忙?!?/p>
她難得開口,蘇青青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你說,有什么是本宮能夠幫上忙的?”
花應云的臉上染起紅暈,小聲道:“臣女和爹娘商量過了,還是想和蘇大人結親。”
“不知娘娘能否與臣女多說些關于蘇大人的事情?臣女聽說他暫時還沒有成親的打算,只參加這一場春日宴,至于到了賞花宴的日子,他要留在宮中值班?!?/p>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見面的機會不多,如果能夠投其所好,得到蘇大人的欣賞,當然是最好……”
“臣女也不愿意用家中權勢強行逼迫,這樣搶來的姻緣,注定不能長久。”
南巡隊伍回京述職時,兩人在京街上遠遠對望了一眼,花應云幾乎是瞬間就下定了決心,非此人不嫁。
反正她爹是丞相,如果自己這輩子都不成親的話,也能夠一輩子衣食無憂。
既然如此,她怎么能不為自己而盡力爭取一次?
她如今也十八九歲了,早就是世人眼里的老姑娘,再多幾句閑言碎語,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蘇青青眨了眨眼睛,嘴角勾起笑意,問道:“想好了,不后悔?”
“本宮的兄長從小都沒怎么和女子相處過,昭君也是早早出門學醫,要是日后有什么意見不合的地方,只怕是要讓你氣得夠嗆?!?/p>
花應云點頭道:“不后悔。”
人的一輩子太短,要是錯過了眼前人,又要在世上蹉跎多久,才能再遇見這樣令人心動的緣分?
“行,咱們先用午膳,吃完以后本宮再與你細細道來。”
兩人來到側殿,宮女們已經把飯食擺在了桌子上。
葷素搭配的八菜兩湯,還冒著熱氣,全是營養豐盛的補氣血食材,讓人看了就食欲大開。
用過午膳以后,蘇青青從奶娘那兒把榮思抱了過來,與花應云一起回到后院,悠閑地度過了下午的閑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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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親耕禮。
禁軍在前面開路,太監們舉著華蓋,陪伴在御駕旁邊,大臣們則坐著各自府里的馬車,一路浩浩蕩蕩地往祭祀壇的方向駛去。
太后對著馬車外的大宮女吩咐道:“哀家有些頭暈,先休息一會兒,等到了地方,就及時把哀家叫起來。”
大宮女恭敬應聲道:“是?!?/p>
太后將身邊的車簾壓緊一些,以免風吹進來,便安心地靠在軟墊上,準備小睡片刻。
結果還沒到地方,太后就做了個噩夢。
而恰在此時,馬車碾過小石子,狠狠顛簸了一下,她便猛地驚醒過來,驚慌失措地叫道:“清芳,清芳!你在哪兒?”
車隊立刻停了下來。
大宮女清芳原本在前頭引路,聽見太后的驚呼聲,趕緊走了過來:“娘娘,奴婢在這兒呢!怎么了,發生什么事情了?”
她掀開車簾,就發現太后正一臉驚恐地盯著自己,額頭上全是冷汗。
清芳連忙上車,跪在自家主子的腳邊,遞過去一條干凈的帕子,輕聲安慰道:“娘娘,您怎么了?咱們正要去祭祀壇呀,身邊都帶著禁軍呢。”
太后看見她關心的神色,才逐漸放松下來,低聲道:“哀家剛才做了個夢。”
她夢見自己在一葉小舟上搖搖晃晃的,皇帝坐在身后劃著槳,突然被水里冒出的惡鬼給抹了脖子,血噴得到處都是。
結果不知怎么的,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一樣,跑也跑不掉,叫也叫不出聲,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惡鬼轉過頭來,赫然是先太子秦瑞楚的臉!
只見先太子滿目仇恨,對著自己說了些什么,太后根本看不明白,只能在心里尖叫掙扎,卻無法擺脫這突如其來的夢魘。
秦瑞楚一步步走近了,渾身的腥臭味撲面而來,靠在她的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這次太后聽清楚了。
他說:“我要讓你們大昌皇室所有人,都死無葬身之地。”
正好這時馬車一個顛簸,把太后從睡夢中驚醒,這才大喊大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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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秦瑞軒看起來雖然有些煩躁,但也沒有什么怪罪之意。
趙忠和估摸著陛下應該是已經忘記了雪妃為何受罰,或者當初她犯的事并不嚴重,只是恰好碰上當初奪嫡之爭,惹來陛下心煩,這才被罰到莊子上反思去了。
算了。
他作為首席宦官,每天要管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全當沒看見就行。
趙忠和這樣想著,看了一眼身邊的陛下,只見秦瑞軒正拼命躲避著背后伸過來的魔爪,在心里長吁短嘆地思念蘇青青。
而從天而降的姜素雪正捂著傷口,時不時還流露出幾分怨恨的神色,卻又在秦瑞軒回頭斥責自己的時候,迅速切換表情,擺出溫柔可人的笑意,活像精神分裂似的。
于是就在三人各懷鬼胎之時,馬車停在了驛站的門口。
幾名禁軍和太醫迎了出來。
李太醫是留在皇帝身邊伺候的人,見到車內還坐著一名渾身是血的女子,立刻上前兩步,問道:“臣見過陛下。陛下,這位是?”
秦瑞軒臭著臉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了,趙忠和見狀,只能對著李太醫介紹道:“這位是雪妃娘娘?!?/p>
李太醫一驚,連忙行禮道:“臣見過雪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p>
心里卻在犯嘀咕:這雪妃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只聽聞后宮里有一位娘娘住在郊外的皇家莊子上,應該就是她了。
姜素雪假裝虛弱地說道:“太醫客氣了。請問怎么稱呼?”
李太醫躬身回應道:“臣姓為李,娘娘不必如此客氣,就叫臣一聲李太醫即可?!?/p>
他又問:“娘娘的傷口是如何而來的?快請進房間吧,讓臣為您縫針包扎傷口?!?/p>
姜素雪沒再多說什么,只是矜貴地點了點頭,幾人走進了驛站。
趙忠和的手法確實是好,雖然只用了一件薄薄的外衣,卻將傷口緊緊地包扎了起來,沒有讓姜素雪失血過多而亡。
條件有限,女醫畢竟是少數,李太醫還擔心雪妃娘娘對麻沸散過敏,于是也沒有多問,硬生生下針,將皮肉給縫在了一起。
姜素雪疼得渾身冒冷汗,不停地安慰自己,陛下在隔壁房間,久別重逢不能讓他對自己的印象變差,這才強忍住了沒有立刻狠狠甩他兩耳光。
李太醫舉著把銀剪子,將打好結的繃帶尾部剪斷,這才終于松了一口氣。
肩膀上最嚴重的砍傷給處理了,他看了看姜素雪面前的血跡,從藥箱里拿出些材料,說道:“娘娘,這是金瘡藥,這是繃帶和鹽水。”
“豫州沒有女大夫,您自己給身上的傷口涂些藥吧,臣去問問趙大人,能否去官府去給您買幾位婢女回來?!?/p>
姜素雪靠在軟榻上,溫聲說道:“好,多謝李太醫?!?/p>
等到太醫出去以后,她才咬牙站起身,把身上的衣裙脫下來,對著鏡子觀察起身上的傷口。
“可惡……”
肩膀上的傷已經用針線縫合了起來,李太醫的確有兩把刷子,走針又整齊又美觀,就是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她面色陰沉似水,緊緊地盯著鏡子里已經不再流血的傷勢,突然用力錘了一下面前的桌子,冷聲道:“蘇青青……”
聽說這個賤人已經當上了四妃之首,而且已經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在宮里做富貴娘娘呢。
姜家在找太后娘娘求情未果以后,也想了很多其他的辦法,卻始終沒能將雪妃從莊子上接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