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茶宮女想要進(jìn)去收拾殘局,卻被趙忠和給攔了下來,他接過宮女手里的托盤和抹布,淡淡說道:“在外面守著就行。”
走進(jìn)殿門,繞過金絲楠木屏風(fēng)之后,立刻就能看見滿地的碎瓷片。
而皇帝正坐在御案后面,用手擋住額頭,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趙忠和沒有說話,安靜地跪在地上,直接伸手將大塊碎片拿起來放進(jìn)托盤里,然后把抹布鋪開,認(rèn)真擦拭起細(xì)碎的小瓷片。
等到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子,面向年輕的皇帝,小心地問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再給您添些茶水來?”
“不用了。”
秦瑞軒深深地嘆出一口氣,把桌子上的奏折合了起來,看向身邊的宦官,輕聲說道:“趙忠和,朕給你一個報仇的機(jī)會,怎么樣?”
聽見這話,趙忠和低下了頭,臉上依舊帶著溫和恭敬的神情,回道:“奴才不明白陛下在說什么。”
然而這次,秦瑞軒沒再給他裝傻充愣的機(jī)會:“你知道朕在說什么,趙忠和,你是不是男人?”
趙忠和不為所動:“陛下,太監(jiān)沒了子孫根,本來就算不得男人。”
“是嗎?”
秦瑞軒把手里的毛筆往桌上一扔,環(huán)住自己的雙臂,冷笑道:“要是讓婉娘聽見,原本文武雙全的太仆寺丞外室公子,如今卻主動承認(rèn)自己是個沒根的太監(jiān),不知會如何作想呢?”
說完,他打量著趙忠和的神情,見面前人仍舊無動于衷,只是額頭上隱約有青筋在跳動,便毫不客氣地補(bǔ)刀道:“不過她一個已經(jīng)長眠于地下的死人,應(yīng)該也沒法再得知這些瑣碎的人間事了。”
“死人”兩個字一出口,趙忠和終于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的話:“陛下!”
他的手指死死地掐進(jìn)平絨材質(zhì)的托盤里,指尖幾乎開始發(fā)白:“奴才從來不認(rèn)為自己是太仆寺丞府的公子,一日為奴,終身為奴,伺候陛下才是奴才如今的本分。”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趙忠和咬緊牙關(guān),好半天才發(fā)出聲音:“在奴才看來,這樣的出身是一輩子都無法擺脫的恥辱。”
“陛下既然已經(jīng)派人去打探過奴才的底細(xì),就不要再把這件事擺到明面上來說,至少……”
他的語氣里帶了幾分哀求:“……至少給奴才留幾分臉面,不至于讓外人平白無故看了笑話。”
“沒人要看你的笑話。”
秦瑞軒說道:“外室出身并不是笑話,為了替未婚妻報仇,而甘愿入宮為奴也不是笑話。”
“但如果你忍辱負(fù)重這么久,卻依舊沒能替婉娘手刃了兇手,讓她在九泉之下也無法安息,那才是真正的笑話。”
“朕再問你一次,趙忠和,若是朕給你一個報仇的機(jī)會,你要還是不要?”
殿外有鳥雀從枝頭飛起,扇得樹葉嘩嘩作響,似是拍打在人的心頭,一石激起千層浪。
過了許久,趙忠和終于有所動作。
他緩緩跪到了地上,把托盤放在身邊,對著面前的皇帝行了一個叩拜之禮:“奴才悉聽尊便。”
————————
時間回到大慶十四年春。
那時的先帝正值不惑,頒旨大興土木和農(nóng)業(yè),力求平民百姓人人都有糧可食,想要建立一個天下大同的社會。
他在東宮儲君之位上坐了半輩子,登基的時候已經(jīng)快年近三十,正是滿腔豪情壯志的歲數(shù),處處都想證明自己是個好皇帝。
所以他強(qiáng)制盧氏丞相告老還鄉(xiāng),著重提拔寒門科舉子弟,恨不得立刻在史書上留下專屬于自己濃墨重彩的一筆。
先帝太過于自信,然而有句俗話叫作何不食肉糜,他被自己的父皇壓制了大半輩子,完全沒法在朝廷上施展手腳,骨子里就帶著完美主義的浪漫,和不諳世事的天真。
如今好不容易坐上皇位,他大手一揮,不顧老臣們的反對,強(qiáng)行變革改法,其中最為致命的一條,就是將“朝廷官員不許狎妓”,改為了“朝廷官員不許在行事政務(wù)的時候狎妓”。
短短一條律法,從此便開啟了大慶朝最為混亂的五年。
先帝想得很美好,他覺得就算是青樓里的龜奴和妓女,那也是大慶朝的百姓,自己有義務(wù)讓他們吃飽穿暖賺大錢。
然而他這個舉動卻大大促進(jìn)了這些隱秘產(chǎn)業(yè)的發(fā)展。
許多暴賊和土匪應(yīng)運而生,去鄉(xiāng)野田間強(qiáng)搶民子,逼迫良家兒女賣身為奴,甚至與官府勾結(jié),簽訂了契約,將青樓的收入與命官老爺們四六分,以此謀取豐厚的利潤。
凡是敢報官者,統(tǒng)統(tǒng)打入大牢。
就連皇帝都同意的事情,你們這些宵小百姓居然敢忤逆犯上,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于是先帝的長子順王,也順理成章地成了被官府老爺們巴結(jié)的對象,美人嬌奴流水似的送進(jìn)府里,供這位主子享用。
而太府寺丞外室公子的未婚妻婉娘,就是被送進(jìn)順王府的女子之一。
婉娘出身不高,父親是京郊鎮(zhèn)子上的里正長,連九品小官都算不上,每個月的俸祿也是由宮中發(fā)放至官府,官府再發(fā)放給他們這些官員。
雖然日子過得不富足,但她依舊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期待,因為家中長輩剛剛給自己訂了一門親事,對象正是隔壁青梅竹馬的太府寺丞外室公子,趙忠和。
太府寺丞是正九品官員,比里正長高出幾級,以婉娘家的背景,原本是高攀不上的。
但是這事兒巧就巧在,趙忠和的娘是小商戶之女,從外地趕往京城做生意的路上,遇見了趙寺丞,兩人一見鐘情,很快就產(chǎn)下一子。
然而趙家的老太君堅決不允許商戶女進(jìn)門,在她看來,自家兒子是朝廷官員,怎么能娶個下九流進(jìn)門?
就是做妾也不行!
所以趙忠和的娘只能做個外室,住在遠(yuǎn)離京城的郊外鎮(zhèn)子上,與里正長家當(dāng)了鄰居。
但是趙老太君年事已高,總有死亡的一天,只要趙寺丞當(dāng)家做主以后,就能把心儀的女子給帶回家。
所以趙忠和的娘也沒有怨言,外室就外室吧,她與趙寺丞無媒茍合,本就是有違世俗的行徑。
而看在夫君的面子上,她對趙老太君這個長輩還是比較尊敬的,所以也從來沒有想過帶著孩子回府,而是安分地住在鎮(zhèn)子上,盡心盡力養(yǎng)育著趙忠和。
婉娘對這個陌生的小公子很是好奇,又住在隔壁,便忍不住爬上墻頭,朝正在院子里念書的趙忠和扔了個風(fēng)箏,笑瞇瞇地說道:“我們一起來玩吧!”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兩人相識于大慶八年,而先帝變法的時候是大慶十四年,小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娘子,小哥兒長成了玉樹臨風(fēng)的郎君。
趙忠和的娘看在眼里,卻也從來不摻和兒子的感情。
她本身就是個大膽的女子,覺得人活一世,只要不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那么趙忠和喜歡誰,想和誰成親,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而她這個做娘的,只需要適時幫一把忙就好。
所以在婉娘及笄以后,她很快就請了媒人上門說親,想將兩個孩子的親事給訂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里正夫妻二人雖然對母子外室的身份有些不滿意,但鄰里之間相處了這么多年,他們也知道趙忠和確實是個難得的好男兒,于是半推半就地認(rèn)同了親事。
正好,太府寺丞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趙老太君壽終正寢,趙大人不多日就能把趙忠和母子接回府,為她們二人正名。
事情好像一直在順利地發(fā)展著。
然而意外很快就發(fā)生了。
在京城的少男少女被搜刮一空以后,青樓很快供不應(yīng)求,官府便將目光放在了郊外這些鎮(zhèn)子上。
鄉(xiāng)間兒女身體強(qiáng)壯,又位低言輕,將他們送去伺候難纏的主子,就算是鬧出什么人命,也能很快壓制下來,算不得什么大問題。
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巧合。
那天太府寺丞派人來接母子兩人回府,給趙老太君的棺材磕頭,這樣才能順理成章地入族譜。
臨行之前,趙忠和拿出自己的玉佩,系在了婉娘的腰間,輕聲細(xì)語地說道:“這是我剛出生的時候,父親花重金給我刻的平安玉佩。”
婉娘摸著玉佩上的溫度,臉上彌漫起紅暈,好像天邊爛漫的云霞,溫柔又甜蜜。
她小聲說道:“這個東西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你把玉佩給了我,要是回府以后,趙大人問起它的去處,怎么辦?”
趙忠和垂下眼睛,不敢再看心上人,說話也不由得磕巴起來:“怎么辦……就,看著辦唄。”
他扯著自己的衣擺,說道:“咱們是正經(jīng)定了親的,往后你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給個玉佩而已,我父親不會說什么的。”
說完,兩人正好對視了一眼,頓時像受了驚的兔子,又匆忙移開視線,反正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對面的人。
趙忠和的娘在門外與馬夫說著話,眼看天色不早了,便對著屋內(nèi)喊道:“阿和,走了,咱們?nèi)ソo老太太磕頭。”
“哎,來了!”
趙忠和雖然嘴上答應(yīng),依依不舍地后退幾步,卻依舊不肯離開。
看他這樣子,婉娘忍不住笑出了聲,大著膽子上來牽住了未婚夫的手,聲音卻小得幾不可聞:“快些回來,我等你。”
趙忠和眨了眨眼睛:“好,你等我。”
話雖是這么說,結(jié)果這一去,就成了天人永別。
就在趙忠和懷揣著期待,準(zhǔn)備回府拜見大夫人,與兄弟姐妹相認(rèn)的時候,官府突然派人上門,想要強(qiáng)行擄走婉娘。
里正夫妻二人將女兒死死地護(hù)在身后,怒斥道:“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我家女兒是正經(jīng)定了親的姑娘,怎么能去那樣的煙花之地!她的未婚夫就住在隔壁,你們這樣做,也不怕天打雷劈!”
官府牢頭冷笑一聲道:“王法?”
“虧你還是個里正,卻連宮里新頒布的法律都不知道。皇帝已經(jīng)金口玉言下了命令,讓你們這些地頭百姓主動上交兒女,用于犒勞官員。”
“上行下效,別說你是定了親的女兒,就是已經(jīng)成親的女兒,只要老爺們有需求,就得乖乖送上門去伺候!”
他這話說得十分沒道理。
皇帝并沒有頒布過這樣的法律,是他們這些喪良心的人為了自身利益,才故意曲解法律條款,以此來迫害平民百姓。
但是這話對誰說去?
古往今來,能夠“面刺寡人之過者,受上賞”的君主只有齊王一人,你若是敢在當(dāng)今皇帝面前,說他的新律法就是狗屁,就是禍害,你看他拿不拿大砍刀斬你的腦袋!
官府牢頭一聲令下:“給我打!”
打手們立刻沖上前去,高高舉起手里的棍棒,砸在了里正長夫妻二人的身上。
正如前面所說,里正并不是個油水豐厚的大官,家里也沒有請多少仆從和護(hù)院,只有幾位做飯嬤嬤和婢女。
這些奴婢早就不知道躲哪兒去了,亂世之下,自己的小命都難保,哪里還顧得上什么主子不主子的死活?
眼見著爹娘被打得口吐鮮血,婉娘終于忍不住了,攔在他們身前,苦苦哀求道:“別打了,別打了!”
“我跟你們走,求老爺們放過他們吧!”
聽見這話,牢頭忍不住笑了起來:“還算是個聽話明事理的。”
“行了,別打了,咱們也不能鬧出人命,把小姐帶走就行。”
婉娘就這樣被帶進(jìn)了京城,與其他姑娘們一起,被人按著梳妝打扮之后,強(qiáng)行送進(jìn)了順王府。
當(dāng)時的順王殿下才十四歲,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府邸,而其余四位皇子皇女的年紀(jì)還小,沒有像長兄一樣封王,于是都住在宮里,被各自的母妃嚴(yán)加看管。
朝廷官員們便紛紛把目光放在了順王殿下的身上。
這位皇長子的年紀(jì)也不大,正是好拿捏的時候,他的母親善妃也是個沒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就算知道了自家兒子的事情,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