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兒被迫站在一旁,垂頭喪氣地聽著貴妃和金夫人的對話。
她其實是不想聽的,然而貴妃身邊的宮女正死死地抓著自己的手腕,也不知道哪來這么大力氣,壓根掙脫不開。
耳邊不斷傳來有關于“豫州”“守寡”的消息,甚至還牽扯出來一名朝廷大臣,此事態的嚴肅情況,絕非貴妃所表現出來的那樣輕描淡寫。
江允兒出身大戶人家,雖然身為女兒,但同樣受到了家族的全力培養,對京中朝務自然是一清二楚。
至于金夫人口中所說的,這個叫什么“馬文章”的大臣,便是京中有名的“馬球寮采①”。
不僅生得肥肥胖胖,身材比馬場的蹴鞠還要圓,而且性子也極為八面玲瓏,沒有得罪過任何人,是個在朝廷里混吃等死的存在。
江允兒還聽說過,杜府的老爺與這位馬大人是相處多年的同僚好友。
她一邊暗暗使勁兒,想要從小蘭的魔爪里救回自己的手腕;一邊又膽戰心驚地四處張望著,生怕杜府的人路過,聽見她們正在談論主家的閑話。
“馬大人。”
江允兒聽見瑜貴妃把這個名字意味深長地重復了一遍,又道:“看來金夫人與馬大人的關系確實匪淺。”
“不知金夫人到本宮的面前來,究竟是想要投名狀呢,還是想要‘大義滅親’呢?”
此話一出,金香南便慢慢地收起了臉上虛偽的笑意。
“那,”她反問道:“貴妃娘娘能給妾身什么好處?”
蘇青青笑道:“用一個背負著叛國通敵罪名的馬文章,換你與豫州金氏恩斷義絕,再無任何關系,后半輩子可以清清白白地做個自由人。”
“不知金夫人對這樣的條件可還滿意?”
金香南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頭答應了下來:“成交。”
———————
另一邊。
杜府的亭子很大,按道理來說,同時容納三四十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然而此時此刻,老爺公子們已經顧不上儀態了,紛紛擠在角落里,裝作無知地互相聊天。
他們連一個眼神也不敢分給對面,生怕被馬文章察覺到以后,便熱情洋溢地靠過來說話。
原本天氣就熱,許多講究些的公子哥都在身上掛了香包,防止自己身上出現什么奇怪的氣味,惹來別人的厭惡。
結果無論多么好聞的香包,只要馬文章一湊過來,大家就只能暈頭轉向地聞到他身上的酸臭味,簡直要把人給熏死。
而且馬文章還有一個非常不好的習慣,那就是說話的時候喜歡扒拉別人。
他的手心常年都在冒汗,凡是他摸過的茶具、碗筷、桌面,都會留下粗糙的污垢,叫眾人看了就忍不住反胃想吐。
況且也不知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馬文章不僅在物件上到處亂摸,只要誰和他講話,他就會時不時在人家的衣袖上捏幾下。
不光捏,還要在人家的肩頭、胳膊上拍來拍去,說一句話拍一下,像是專門在別人的身上擦手一樣!
這誰受得了啊?
別說外人了,就連馬家的女兒和仆人們都對其避之不及,生怕沾上一丁點兒臭氣。
俗話說得好,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變態。
馬文章在經歷了這么多的冷眼以后,自然而然也就變得有些憤世忌俗了。
他獨自一人坐在亭子的角落喝茶,臉上雖然帶著憨厚的笑容,心里卻已經將在場所有人都恨了個遍。
只要是今日看不起他的,來日絕對會為自己的狗眼看人低而付出代價!
哼,走著瞧吧。
看看你們這些人還風光得了幾天。
等到先太子控制住大漠長公主手里的兵權,等到先太子率將士們攻打回來,等到先太子向天下昭告先帝的傳位遺書,等到先太子砍掉如今那個謀權篡位的皇帝的腦袋……
等到……等到……
然而還沒等馬文章自個兒嘀咕完,亭子外突然來了一名小廝,走到他的身邊,恭敬說道:“馬大人,您不是說想去后院賞花嗎?”
“賞花?賞什么花?”
馬文章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地問道:“你是不是記錯人了?我沒說過要賞……”
他的話還沒說完,小廝卻不知從哪兒取出一條帕子,上面繡著幾朵蘭花:“大人快擦擦吧,瞧您熱的,滿頭都是汗。”
見到小廝手里的東西,馬文章的眼睛頓時就直了:這是金夫人的貼身手帕!
他連忙將手帕搶了過來,放在鼻子下面深深一聞,確實是金香南身上的氣味兒,沒錯!
馬文章嘿嘿笑了兩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子,命令小廝道:“走,帶我去后院!”
目送馬大人遠去的沉重背影,亭子里的眾人們立刻松了一口氣。
終于走了!
不是他們看不起馬文章,實在是這人身上太臭了啊!
雖然不知道馬文章此時干什么去了,但只要他不在場,大伙兒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氣氛也終于緩和了下來。
馬文章跟著小廝往后院走去。
曲徑通幽,茂盛的枝條延伸在空中,不停地抽打著馬文章的臉。
他確實是太胖了。
這條剛才還足夠讓蘇青青、小蘭和江允兒三人并排通過的小路,此時卻只能容納下馬文章一人,還倒欠兩尺寬。
眼看著小廝越走越快,馬文章不由得著急道:“哎,你這奴才,等等我呀!”
小廝卻像根本沒聽見似的,將身子一扭,就消失在了小路盡頭處。
“這死東西……”
馬文章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氣,從懷里掏出方才那條帕子,想要抹一把汗。
然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動作頓住了,珍惜地將手帕折好,放進了領口里,然后用袖子隨意地在臉上擦了擦,就當已經清理過了。
杜府的后院很大,馬文章開始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整個人像無頭蒼蠅似的,在小路上橫沖直撞,企圖找出一個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等到馬文章終于扒開面前的樹杈子,來到一處空地之時,就看見面前站著的,正是金香南本人。
她聽見動靜,回頭看了過來,嘴角勾起嬌艷的笑容。
回眸一笑百媚生。
馬文章只覺得自己的老臉都燒起來了,他春心蕩漾地上前幾步,深情呼喚道:“阿香——”
金香南并沒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樣回以愛稱,只是溫柔地朝這邊招了招手,有些嗔怪地說道:“怎么還不過來?站在那兒做什么?”
“哎、這就來,這就來!”
馬文章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趕緊往金夫人的方向走去,身上的肥肉都隨著他的動作在衣裳里抖動,看上去實在是惡心極了。
金香南的臉上雖然帶著笑意,目光卻冷得像冰,就在馬文章即將伸手抓住她的時候,突然往后一退,又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馬文章不明所以:“怎么,你叫我來,難道不是想和我親熱嗎?”
金香南聽見這句話就想吐。
“急什么,難不成馬大人忘了,這里是杜家的地盤?就算要做些什么事情,也得等到私下相處,夜深人靜的時候呀……”
說著,她巧笑嫣然地往后倒退幾步,年過三十的容貌,卻硬生生展示出了少女的嬌羞與風情。
這可把馬文章給拿捏得死死的,一雙瓜子小眼黏在貴婦人的身上移不開,心急如焚地就撲了上去。
“阿香,我的好香兒……”
他急切地追了上去,好幾次與金香南的披肩擦手而過,只留下女子陣陣銀鈴般的笑聲在耳邊回蕩。
就這么你追我趕,馬文章并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闖入了女眷們所處的花廳里。
瑜貴妃早就回到了花廳,被眾人團團圍住。
無論是夫人還是小姐們,都在熱鬧地分享著自己的所見所聞,暫時沒人注意到外面傳來的腳步聲。
金香南側著身子,從架子旁鉆進屋內,來到窗戶旁邊,對著門外的馬文章一勾手:“來呀,你不是要與我共赴云雨嗎?”
“那就進來抓我,只要你當著所有人的面抓住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心甘情愿跟著你回馬家。”
馬文章平日里雖然混賬,經常出入風月場所,但他還不至于昏了頭腦,直接闖進屋子,驚擾這么多身份高貴的女眷。
所以他猶豫地頓住了腳步,對著窗內的金香南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離門口最近的小姐突然皺起眉毛,認真地在空中聞了幾下,對著身邊的同伴問道:“你聞到什么臭味沒有?”
“臭味?”
小姐妹學著她的樣子,也抬起頭聞了聞:“好像是有點兒。應該是園丁在給花施肥吧,我們往里面走幾步,應該就聞不到了。”
小姐點頭道:“你說得對,走吧。”
兩個姑娘手挽著手進了內室,剛好將門口的位置給讓了出來。
馬文章糾結片刻,最終還是被抱得美人歸的欲望給打敗了。
他安慰自己道:只要進去以后,直直地抓住金夫人,怎么著也不會沖撞了其他貴女。
想到這里,他便鼓起勇氣,抓起衣擺就走上了臺階。
然而就在他進門的那一刻———
“快來人吶,有人擅闖花廳了!”
不知是誰突然喊出了聲,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了馬文章的身上,將他整個人暴露得一覽無余。
馬文章顯然也沒有預料到這樣的情況,他連忙擺手示意道:“不,我不是擅闖,我是進來找人的,大家不必驚慌……”
他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去抓身邊婢女的衣袖。
那名婢女原本拿著雞毛撣子在打掃花瓶上的灰塵,還沒反應過來,先聞到了男人身上濃烈的惡臭。
嚇得她倉皇地倒退幾步,剛好撞在了屏風上,玻璃屏風應聲倒地,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周圍的小姐們受到了驚嚇,紛紛往后退去。
而屋內的人不明所以,還以為真的有登徒子闖進來了,幾名夫人高聲叫喚起來:“來人,來人哪!”
“管家呢?護院呢?快把鬧事的人給抓起來!這像什么樣子?還有這么多待嫁小姐在呢!”
馬文章沒想到自己只是進來尋找金香南,就引發了這樣大的紛擾。
他下意識地抓住了其中一名小姐,想要向她解釋,自己并沒有惡意。
然而比解釋來得更快的,是他身上那股讓人聞了就要窒息的臭味,小姐忍不住驚叫起來,揚起手狠狠地給了他一耳光!
隨著巴掌聲響起,屋內的夫人們更加堅定是有登徒子闖進來了,越發高聲地喊道:“人呢?杜府就是這樣招待客人的?”
“還不快將歹徒抓起來!”
人群越發躁動起來。
見到了馬文章的小姐們,都被他的動作和丑樣給嚇到了,紛紛躲著他走,有幾個膽子小的,甚至已經嚇出了眼淚。
然而馬文章見自己惹來了小姐們的害怕,心里也越發著急起來,想要趕緊找到金香南,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往左邊走,小姐們就往右邊躲。
他往右邊找,小姐們就往左邊跑。
就這么來回折騰了幾次,馬文章使勁一墊腳,哎,終于在人群最里面看見了金香南的腦袋。
腦袋上插著一根赤金簪子,正是自己前兩天派跑腿送給金夫人的,沒錯!
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標,便不管不顧地往里面闖。
“救命!”
“好臭呃呃呃……快走快走,咱們快出去!”
小姐們見馬文章朝著內室的方向擠了過去,便慌慌張張地給他讓路,趕緊往外面跑。
馬文章拖著臃腫的身子往里面擠,就算有幾個想要制止他的夫人們,也被其身上的氣味給熏得退避三舍。
終于……馬上要抓到了……
然而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馬文章不知踩到了什么東西,腳心傳來尖銳的痛感,讓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向前撲了過去。
他本來很快就要碰到“金夫人”了。
結果就是這么一撲,反而將面前的女子給推了一把,以至于她也沒能站穩,搖晃了幾下,眼看著就要倒地。
幸運的是,旁邊還有一名看起來像是婢女的姑娘,立刻扶住了女子的肩膀,用自己充當肉墊,兩人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