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章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他不僅推倒了人,還把旁邊的花架給撞翻了,瓷瓶在地上骨碌碌地滾著,里面的月季花和水灑了一地。
實在是太狼狽了。
然而還沒等他告罪,旁邊的夫人小姐們都驚呼起來:“娘娘!”
馬文章一愣,半張著嘴看過去,這才發現,被自己撞到的貴女并不是金香南,也不是其他的世族小姐——
而是身懷有孕的瑜貴妃!
只見蘇青青靠在小蘭的身上,一只手捂著肚子,正在倒吸涼氣,臉上痛苦的表情不似作假。
江允兒和幾位姑娘連忙上前,將貴妃扶了起來,緊張地問道:“娘娘,您感覺怎么樣?沒傷到哪里吧?”
旁邊一名小姐眼尖,指著小蘭的手,著急道:“這位姑姑被劃傷了,府里有沒有大夫啊?快找人來給她看看情況。”
杜老夫人在管事嬤嬤的陪伴下,回房間換衣裳去了。
身份最為尊貴的瑜貴妃娘娘受傷了,其他人也不敢越過她下命令,一時間只能聽見小姐們頭上的珠釵聲,以及馬文章不知所措的呼吸聲。
好在江允兒的反應足夠快,立刻讓自己的婢女去找杜家的管事嬤嬤,請專門的人來處理問題。
馬文章癱坐在地上,沒人主動去攙扶他,他用手撐地,想要自己站起來。
不巧的是,他摔下去的時候正好坐在了拐角處,整個人被卡進夾縫里,馬文章用力往上挺了幾下,根本沒辦法起身。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找了幾圈,卻沒能看見金夫人在哪兒。
而偏偏金香南并非京城人士,在場的夫人小姐們都不認識她,馬文章迎著眾人打量嫌惡的目光,額頭上不由得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我……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你們都認得我吧,我是馬家家主,不是什么登徒子。”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是進來找人的,找豫州金氏,她是我的姘頭,是她勾引我進來的……”
聽了馬文章的話,好幾位小姐都露出了惡心的表情。
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杜老夫人聽見消息以后,很快就帶著嬤嬤趕了過來。
剛一進門,與杜家關系要好的夫人們便紛紛上前,圍住了杜老夫人,想要將剛才發生的事情交代清楚。
杜老夫人卻顧不上聽她們七嘴八舌的話了,若是瑜貴妃娘娘在杜府出個什么好歹,她有十條命都不夠賠的!
想到這里,她趕緊扒開面前的人,走到瑜貴妃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娘娘,您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臣婦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您要不要先去側屋休息片刻,再讓婢女給您換身衣裳吧?”
她緊張地打量著貴妃的表情,然而蘇青青本人卻一直低著頭,讓人看不見神情,什么話也不說。
杜老夫人的心里更加忐忑了。
她咬牙看向旁邊的馬文章,對自己的嬤嬤命令道:“立刻派護院將馬大人看守起來,沒有本夫人的允許,不準讓他踏出杜府一步!”
對于這個品行低劣的馬文章,杜老夫人向來是沒什么好臉色的。
她不過是看在自家老爺的面子上,對其保持了最基本的禮貌而已,畢竟這兩人到底是官場上的同僚,杜老夫人不能讓自身情緒影響到夫君的仕途。
但是如今的情況已經容不得她再漠然置之了。
在杜府的地盤,公然沖撞了前來做客的貴人,而這個貴人還是宮里最受寵的瑜貴妃娘娘!
杜老夫人絕對不允許馬文章再胡作非為了。
她深吸一口氣,剛要說些什么,突然聽見旁邊的小姐發出了尖叫聲——
“血!貴妃娘娘流血了!”
杜老夫人倉皇回頭看去,只見蘇青青的臉色蒼白,整個人虛弱地靠在宮女身上,腳邊已經匯聚了一攤血,裙擺也被弄臟了,顯得格外刺眼。
屋內彌漫起濃重的血腥氣,大家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著了,一個個都呆愣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杜老夫人更是如遭雷擊。
她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張口閉口好幾次,嗓子卻像被人死死捏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后還是江允兒的反應快,她迅速推了婢女一把,厲聲道:“還愣著做什么?快去將禁衛軍請進來!”
貴妃回家省親,按照規矩,是帶了許多禁衛軍出宮的,此時正圍在杜府外面,時刻準備著應對特殊情況。
雖然大夫還沒到,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貴妃的這一胎很可能保不住了。
血越流越多,蘇青青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她靠在小蘭的懷里,幾乎快要站不住了。
見鬼了,這藥效怎么這么猛?
孩子自然是沒懷的,為了今日這出好戲,她從兩三個月前就開始謀劃,買通了太醫,在秦瑞軒的面前撒了個謊,讓他與太后都以為自己懷上了二胎。
還二胎呢,想得美!
古代的醫療條件本就落后,她生榮思的時候就已經險些活不過來了,怎么可能接二連三地懷,只為了給皇家延續血脈?
生下來的孩子又不跟她姓,只要榮思能坐穩大昌儲君的位置,她是絕對不會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的。
所以她讓蘇昭君給自己開的,只是活血化瘀的強效藥,將月事給提前了而已。
至于金香南……
想必已經按照小蘭的吩咐,帶著馬文章叛國的證據前往蘇家了。
禁衛軍的動作很快,跟著江允兒的婢女來到花廳,將馬文章給五花大綁了起來。
馬文章一邊用力掙扎著,一邊咆哮道:“放開我,你們沒資格抓我!”
“我是陛下的臣子,我是馬家的家主!你們敢這樣對我,當心我狀告到陛下那兒去,將你們全部打殺了……!呃呃呃!”
杜老夫人聽見他惹出這樣大的禍事,還敢口出狂言,氣得親自上手,接過嬤嬤遞來的抹布,用力地堵住了馬文章的嘴。
另一邊,杜老爺和男眷們聞訊趕來,恰好見到了馬文章被禁軍們扣押在地上,一臉不服氣的模樣。
平日里看起來老實的馬大人,在眾人面前掉了臉面、失去了最在意的尊嚴之后,反而徹底破防了。
哪怕他已經被帕子堵住了嘴,也仍然在不甘心地扭動著,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想要找出金香南的身影,將過錯全部推到女人的身上。
蘇青青見宴會上所有人都已經到齊,同時在人群末尾看見了杜琮,便安心地兩眼一翻,當場暈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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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內。
皇后盧意已經病了很久,她斜靠在床頭,接過大宮女綠桃遞來的中藥,垂眼慢慢喝著,一口蜜餞都沒有吃。
綠桃看著自家主子憔悴的模樣,眼淚也早就流干了,她只是麻木地侍奉在一旁,等待皇后的差遣。
盧意喝完藥,把空碗放回托盤上,輕聲道:“長孫玉蘋不是想見本宮嗎?讓她進來吧。”
要是等會兒藥效上來了,她肯定又要陷入昏睡之中,不知何時才能再次醒過來。
綠桃行了個禮,低低回道:“是。”
殿門打開,外面的光線照進來,還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長孫玉蘋自從來到坤寧宮以后,也沒有做過什么粗活,平日里就在自己的房間看看書、抄抄佛經,反而比在宮苑當秀女的時候要自在得多。
這里沒人把她當主子,好在也沒有把她當宮女,除了沒有伺候的人以外,只要是長孫玉蘋吩咐的事情,不算太過分的,嬤嬤都會盡力滿足。
舒服日子過久了,突然得到了皇后的召見,她居然還有些不習慣。
長孫玉蘋換了身衣裳,跟在綠桃的身后,向寢殿的方向走去。
要說這坤寧宮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見不著皇帝。
她記吃不記打,身上的傷養好以后,腦子里印象最深刻的,居然不是之前當眾挨打的羞恥和疼痛,而是陛下俊朗冷漠的面容,以及他對瑜貴妃的溫柔。
皇后雖然不得寵愛,身后的盧氏眼看著也要倒臺,然而陛下卻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時不時會來坤寧宮探望,只是從不留下過夜。
只有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按照規矩,皇帝會在坤寧宮落榻,但也不會與皇后同床共枕,只是維系著帝后之間的體面而已。
為此,長孫玉蘋還動過幾次歪心思。
她故意在半夜梳妝打扮,趁著守門婢女打瞌睡的時候,繞到皇帝睡覺的側殿外面,發出些許動靜,想讓秦瑞軒出來看自己。
結果自然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她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然而皇帝可是大昌之主,門外守著許多太監和宮女,不可能放任其做出這些見不得臺面的小動作。
于是,皇帝身邊的大宮女立刻就將此事報給了綠桃,長孫玉蘋很快就被扭送回自己的院子,同時受到了禁足的懲罰。
這一禁足,就已經過了快小半個月。
想到這里,長孫玉蘋有些緊張起來,難不成是皇后病中無事,突然想起來要批斗自己一番了?
好吧,她承認,試圖勾引皇帝是她的不對,未能顧及皇后的面子,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呀!
長孫家雖然是暴發戶,但是在培養嫡女這方面,絕對無可指摘,拼盡全力給長孫玉蘋提供良好的生存環境和教育條件,將她養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嬌貴小姐。
按照宮妃的標準活了這么多年,長孫玉蘋又怎么甘心,下半輩子只能當個默默無聞的宮女呢?
雖然瑜貴妃出身貧寒,如今卻也成了宮中唯一的寵妃。
照這么說來,那她長孫玉蘋的起點更高,是商戶巨賈之家的女兒,肯定能比蘇青青爬得更高才對!
她想要更加顯赫的身份與地位,難道有錯嗎?
她不想再被稱為暴發戶之女,難道有錯嗎?
就算手段確實不入流了些,但萬一陛下就喜歡主動些的女子呢?
況且前幾日剛剛結束殿選,等到探親結束,那些入選了的秀女們就都要回宮當娘娘了。
她若是再不抓緊些,以后就真的只能低人一等了!
長孫玉蘋就這樣胡思亂想著,很快就跟著綠桃到了寢殿。
門口正守著兩名宮女,見到兩人走近,立刻恭敬行禮道:“奴婢見過綠桃姑姑。”
沒給后面的長孫玉蘋請安。
綠桃只是微微一點頭,就走了進去。
長孫玉蘋也不敢落后,只是在路過宮女的時候,惡狠狠地翻了個白眼,全當給自己出氣了。
殿內點了安神香,淡淡的煙氣縈繞而上,窗戶都關得緊緊的,擋住了外面的大好陽光,讓人忍不住想要犯困。
皇后盧意已經披上了外衣,是一件金縷纏絲牡丹褂子,用孔雀藍綢緞打底,磚紅色做領口紋路,看得出來價值連城。
然而衣裳鮮艷,卻更襯得盧意面色蒼白,她又瘦了許多,單薄得像一張紙,整個人猶如晚秋的枯葉似的,輕輕地靠在床頭。
綠桃上前幾步,跪了下來:“娘娘,奴婢已經將人給帶回來了。”
她一跪,長孫玉蘋也得跟著跪。
“起來吧。”皇后倒是很好說話:“聽說長孫小姐精通琴藝,本宮閑來無事,想聽一首《平沙落雁》①,不知你可會彈奏?”
“會。”
長孫玉蘋點了點頭,這是八大基礎古琴名曲②的其中之一,只要會聽就會彈,她對自己的這些技藝還是很自信的。
綠桃起身,親自去側室抱了一把古琴過來,放在長孫玉蘋的身前。
要說這坤寧宮也是奇怪,皇后病了這么久,應該多放些人在身邊伺候才是。
然而自從長孫玉蘋住進來之后,就見皇后娘娘的寢殿里永遠只有這個叫綠桃的大宮女在打點,任何事情都親力親為,從不假手于人。
她當然不在乎究竟有幾個人圍著皇后轉,她是怕皇后越病越重,不小心病死了。
那樣一來,自己可就慘了,說不定離開坤寧宮以后,一輩子都再無翻身的機會。
盧意剛才喝完藥以后,還沒有叫水漱口,舌頭上依舊留有苦澀。
但她絲毫不在意,目光溫柔地落在那把陳舊的古琴上,輕聲開口道:“請吧,長孫小姐。”